第二日,长街门口比平日早半个时辰就围了人。
不是因为谁挂了新牌,而是葛代头真来了。
他人不算高,肩却宽,穿一件洗得发亮的旧青袄,腰间挂着三串不同颜色的细绳:灰绳记灰工,红绳记火脚,黑绳记代偿。他走路不快,眼睛却转得极快,像那种专在穷街窄巷里看人急处吃饭的人。
他一来便没提昨夜招工灯上的纸被翻了,只朝白杏拱了拱手,先说:
“白掌页,长街讲细法,我服。”
“可穷街的欠,也不能只靠细法慢慢熬。”
“今日我不是来争夏蒲那一张。我是来问一句,若有一口壮手,自愿替三家小欠先跑完,你们长街凭什么不认?”
说完,他往后一招手,叫上来一个大汉。
那人叫牛沉,膀子很厚,肩窝里还压着一层旧背袋勒出来的茧。葛代头当众报他的工:
“牛沉自愿替罗筛口、后潮井和西后短炭棚三家各跑一更半。”
“三家欠都不大,拆开记麻烦,合起来正好给他一口人先扛。”
“他自己也愿意。我们也不代谁签,只代跑。”
这番话比代愿又进了一层。
昨天还是拿弱口做名头,今天干脆把“合力互帮”摆上了桌。旁观人一听,极容易点头。尤其牛沉那样的壮手自己在场,看着又不是被人绑来的,更像是穷人之间互拉一把。
白杏却连凳子都没起,只把面前那三页纸往前一推。
“你说三家都不大。”
“那便先把三家各欠什么念清。”
葛代头一愣,随即还是念了。
罗筛口欠焦麦一袋半,外加两回借筛火。
后潮井欠一副旧防潮罩和半角夜药钱。
西后短炭棚欠的是短住床位和两顿潮饭。
三笔都不算惊人。
可白杏听完,只抬眼问牛沉:
“你替哪一家认得最清?”
牛沉张了张嘴,先说不出。
他当然跑得动工,可他压根不清楚三家各自到底欠了什么、为什么欠、欠到哪一步、里头哪一笔是可缓的,哪一笔是已经压到了人身上的。
葛代头忙接话:“细处我们后头都记!”
白杏这才冷冷笑了一下。
“后头都记,前头先并。”
“你们这不是替三家还,是先把三家抹成一口大概差不多的穷账,再找一口最壮的人去堵。”
她说完,点了点那三页。
“罗筛口那口欠,里头有火。”
“后潮井那口欠,里头有药。”
“西后炭棚那口欠,里头有住。”
“火、药、住,三样能并?”
葛代头不慌,反而把手一摊。
“并的不是东西,并的是工。”
“都是穷人,真要活命时,先把账尾压住,不比守着各归其页更实?”
这句说得很会挑人心。
因为它拿“活命”来压“规矩”,拿“眼下先过一关”来压“后头别再烂下去”。许多人过穷日子,最容易在这句前头心软。不是不懂后患,是后患远,眼前催欠近。
可白杏今天一点不让这条路。
她直接把牛沉叫到跟前。
“你昨夜跑了几更?”
牛沉答:“两更半。”
“早上吃了什么?”
“热汤两碗,硬饼半块。”
“昨夜回温用了谁家的药脚?”
牛沉愣了愣,显然根本没被这样问过,只含糊道:“代头那边说都记着。”
白杏点头,回身把闻小满昨夜添在活药册边上的两条记号亮出来。
`背袋人 夜回温迟`
`借火快脚 小腿抽紧`
她抬头看众人。
“你们看见没有?”
“牛沉替三家跑,看着像一口壮手顶三口欠。可工一并,药脚也一起糊了,回温也一起糊了。等他倒下时,三家欠不但没真清,反而会一齐压回原手里。”
“到那时,谁来认?”
“他认?三家认?还是你葛代头认?”
葛代头脸色这才沉了一点。
“你这是假设。”
“人还没倒。”
话音刚落,牛沉忽然咳了一声。
一开始只是一声闷咳,像背袋后胸腔没顺开。可第二声一上来,他整个人就弯了一下,右腿明显打了个软。若不是旁边有人扶,他差点直接跪到地上。
周围一下乱了。
葛代头忙伸手去按他肩。
“站稳!只是夜里没睡够!”
可闻小满已经先一步蹲下来,按住牛沉的小腿。
她手一碰就知道不对。
肉不是单纯酸,是绷得发硬,像夜里抽过后又被硬压回去。脚背温度也不匀,前热后凉,典型是跑工后回温没走完,直接又被拉去顶第二轮。
闻小满抬头,声音很清。
“这不是没睡够。”
“这是一个人的后脚,硬被你们当成三家的账腿在使。”
门口围着的人彻底静了。
昨天他们还只是听见纸上那两句坏话,今天却亲眼看见了“一口人替三家还”到底会先坏在哪。
不是账先坏。
是人先坏。
白杏看着葛代头,一字一顿道:
“长街不认。”
“不认一口人替三家还。”
“不认并工并药并后脚。”
“更不认你拿一个壮手先把三家的急遮过去,回头再让三家各自去补你没说完的尾。”
她说完,把那三页纸当众分开,各压一块小石。
那动作不算大,却像把葛代头刚摆出来的“合力代还”当场拆成三声脆响。
人群里这时终于有人把自己那口账认了出来。
后潮井来的瘦老头一直缩在后头,直到此刻才攥着那副坏掉的旧防潮罩扣子,闷声道:
“我那口欠,本来欠的是罩,不是长工。”
“若真跟别家的火脚并成一笔,回头谁还记得我先欠的是下井不进潮气,不是随便谁替我跑两更就能平的?”
西后短炭棚那边也有个抱孩子的年轻妇人往前挤了一步。
“我家那两顿潮饭,是男人病倒那夜才先记下的。若跟别家的药脚并着还,后头只会变成‘都是穷欠’,连为什么欠、欠到哪一步都没人认了。”
这些话不利,也不整齐。
却像被白杏拆开的三页账,终于自己从人嘴里长出了不同的骨。
牛沉被扶去后院时,葛代头还站在原地,脸上那层会说话的和气已全没了。
他盯着白杏看了片刻,忽然慢声道:
“你们长街守得这么紧,迟早会守成一条只有你们自己走得起的路。”
白杏没接这句威吓,只淡淡回他:
“再难走,也比把人先走坏了强。”
葛代头转身便走。
闻小满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却没松。
因为她知道,这场当街拆穿只是第一步。
牛沉既然已经被跑成这样,说明代偿摊手里绝不止一张纸,也绝不止一个招工灯。
真正该看的,不在白天争话的桌上。
而在那些人夜里被硬压回去以后,身体到底在怎么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