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沉被扶进长街后院时，天还没全黑。
他嘴里说没事，手却一直在抖，尤其右腿，明明坐着不动，膝下那截筋肉却一跳一跳，像夜里自己记得还得继续往前跑。
沈供头摸了一遍他的脚背，脸色就不好看了。
“不是今日一日累的。”
“至少连着三四夜都没缓干净。”
周砚七在旁边骂道：“这帮王八，真拿人当牲口串着用。”
闻小满却一直没说话。
她盯着牛沉被解开的绑腿，里头有一道一道横着的旧热砖印。印子不新，可层层叠在一起，深浅不一，说明每次回温都不是按着人当夜那趟工慢慢看，而是用同一块热砖、同一种粗法一压了事。
这和第五卷里她最怕的“众用回温”一模一样。
只是那时是总供房想把药煮成一锅。
如今是代偿摊想把后脚压成一套。
闻小满忽然抬头，对闻岐说：
“我今晚要去看他们后半夜回温。”
屋里几个人都愣了下。
闻岐先皱眉：“白天已看出坏处，何必你去？”
“白天看的是牛沉倒下。”
闻小满摇头。
“我想看的不是倒，是他们怎么硬把没倒的人继续弄成还能跑的样子。”
这句说得很准。
坏法最会藏的，往往不是明显倒下的那一刻，而是人还没倒时，别人是怎么替你把那点要坏不坏的地方遮过去的。只要这层还看不见，代偿摊便永远能拿一句“瞧，也没出大事”糊过去。
闻岐看了她一会儿，终究没拦，只说：
“我跟你去。”
夜深后，他们没走正路，而是绕到南汀后筛口后头的旧潮棚。
曲里娘给的消息准。代偿摊夜里不敢把人往明处放，白日收来的快脚和背袋手，多半都塞在筛口后头一片废潮棚里回温。那地方原是存旧防潮罩和湿麻袋的，后来烂了半边，正好拿来藏人。
闻小满隔着漏风木板往里看，先闻到一股混杂的味。
热砖潮气、旧汗、劣药汤，还有一点火脚没散开的焦涩。
里面一共七个人。
牛沉不在，显然倒得太明显，被先挪开了。剩下七个里，有两个是快脚，三个背袋的，还有两个年纪不大的，顶多跟夏蒲差不多，脚腕却都裹着厚布。
最让闻小满心里发紧的，不是他们累。
而是他们的“回温”几乎一模一样。
一人一块旧热砖，一人一碗稀得发亮的姜汤，再往小腿上抹一层发黑的膏。没人问他今日跑了哪条路，也没人问他夜里有没有胸闷、抽脚、耳响。快脚和背袋手用同一块热砖，小孩和壮手喝同一碗姜汤，像只要都能站起来再跑，细处便全不用认。
闻小满看得心口一阵一阵发凉。
这不是不会。
是故意省。
一个看棚的小汉子还在旁边记页，嘴里念着：
“一号 已回。”
“二号 已暖。”
“三号 可再上。”
全是这种总括字。
没有名字，没有哪条腿抽，哪口火没散，哪一更背了湿袋，哪一更跑了潮线，全没有。
闻小满轻轻吸了一口气，忽然想起活药册第一页落下时，她为什么那么怕“众用”这两个字。因为一旦写成众用，人便会在纸上先被磨平，身体后头所有不同的坏法也会被一起磨平。
而代偿摊今晚做的，就是把工、药、后脚和人一起众用了。
里面忽然有个小孩低低哼了一声。
闻小满顺着缝看过去，见是个瘦得只有一把骨头的女孩子，右脚踝肿得发亮，脚背还沾着潮沙。她刚想缩腿，就被看棚汉子一把按住，往肿处压了一块更热的砖。
那孩子疼得肩膀直抖，却没敢叫。
看棚汉子只道：
“忍一忍，热开了明早还能跑半更。”
闻小满手心一下掐紧。
这哪里是回温。
这是把没散开的坏劲再往深里压，压到明早看不出来，便算“还能用”。
更刺眼的是棚角那只旧木桶。
桶边插着七根短木签，每有人喝完姜汤、抹完膏，看棚汉子便把一根签从左拨到右，嘴里随口念一句：
“这一口，过了。”
仿佛所谓“过了”，只是木签换了个边。
至于那个人夜里究竟是腿抽过去了，还是胸口火没散开，还是脚踝已肿得明早落不了地，根本没人认。
沈供头若在，怕是当场就得掀锅。可闻小满没有动。她强忍着，继续看。她要看得更全，才知道明日该怎么把这一套说得谁也糊不过去。
又过了半刻，那看棚汉子给第二个快脚换膏时，闻小满终于看见关键。
膏不是代偿摊自己熬的，而是旧下供房最常见的回火膏，专门给短时续工的人压筋用。便宜、猛、见效快，可第五卷后早就被长街判过：不能连着压，更不能拿来给夜里已抽过脚的人续第二日的长工。
说明代偿摊背后不止有纸路。
还有药路。
旧供路里那些最会省事、最会拿便宜膏硬撑人的做法，也被他们重新串上了。
闻小满轻轻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在潮木板上，冰得她一激灵，心里却反而更稳。
她终于知道明天该拿什么说。
不是抽象地说代偿不好。
而是把这一夜里每一块热砖、每一碗众用姜汤、每一条没被认出来的后脚坏法，一样样摊到街面上去。
闻岐在她耳边压低声音：
“够了吗？”
闻小满点头，又摇头。
“够看清他们怎么坏人了。”
“还差一点。”
“差什么？”
她看着棚里那本只有一号二号的粗页，声音很轻，却发硬。
“差把他们这些没有名字的夜，重新写回人身上。”
闻岐看了她一眼，低声道：
“明日他们若还说这是互帮，你就把这一夜拿出来。”
闻小满点头。
她已经明白，所谓互帮若连你夜里怎么被压着疼过去都没人肯记，那便不是帮。
那只是看你明早还能不能站起来，再多借你半截骨头去跑。
这一夜回长街时，潮气很重。
闻小满一路都没再说话，只在心里默默把那七个人各自的脚、腿、呼吸和叫疼的次序记了一遍。
她知道，第八卷到这里，已经不只是守纸。
还得把那些被假新法抹成“都差不多”的身体，一口一口再认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