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长街后桌上摊的不是一本账,而是两摞纸。
左边是现工偿旧簿、缓领页、劳后脚页。
右边是这几日从南汀、后筛口、换页摊和旧潮棚里拢回来的代偿路单、招工板、粗回温页和半废印板。
余慎把两边纸压得很平,像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两条路一寸一寸摆到同一个桌上来验。
门外聚的人比昨日更多。
有冲着葛代头来的,有冲着长街来的,也有纯来看热闹的。南汀和北驳的人混在一起,甚至连西后短炭棚那边都来人了。因为大家都闻出味了,这不只是一个夏蒲的事,也不只是牛沉跑倒了的事。
这是“新法”到底是谁能用、怎么用、又能不能拿来做生意的事。
葛代头来得不晚,身后带了四个人,脸上那层和气又挂回来了,像昨天门口那点难看不过是小插曲。
他先冲余慎一拱手。
“余先生既要讲,我便听。”
“只盼你们别把穷人之间互相顶一顶的活路,也都一棍打死。”
这句一开口,仍想先占个“我也是替穷人想”的高地。
余慎却不接情,只把一张代偿路单挑出来,放在桌最中间。
“我们不先说对错。”
“只说这纸坏在哪。”
他说着,拿笔在纸上划了三道细线,把整张单分成三层。
第一层,划在`代愿人`三个字上。
第二层,划在`代跑工`和`合力代还`这些格子上。
第三层,划在最底下那些最小的细字上:`原记手续补`、`不得中折`、`次夜听唤`。
“代偿这一套,不是一层坏。”
“它是三层坏意叠在一起。”
门外先静了静。
余慎点第一层。
“第一层,代愿。”
“你们口口声声不是代签,是家里人替弱口先说一句。可愿这种东西,若能被旁人代着说,最先失掉的就不是账,是人自己翻口和自保的那点余地。”
“昨天夏蒲若不来长街,他姨按了印,后头他就再不能说自己不愿。不是因为欠对不对,而是因为别人替他把愿先用了。”
这层大家昨夜已听过一些,如今被余慎拎出来单讲,许多人都能跟上。
葛代头刚要张嘴,余慎已点到第二层。
“第二层,代跑工。”
“你们说代跑是替人省力,说合力代还是穷人互帮。可工一旦能代,便最容易把‘火、药、住、后脚’这些本不相同的欠,先抹成一团大概差不多的穷账。”
他把罗筛口、后潮井、西后炭棚三页当众分开压住。
“一口壮手替三家还,看着热闹,实则是把三家的急都先塞到一口人身上,再把三家的不同都先省掉。”
“昨日牛沉倒下,大家都看见了。”
“不是因为他不肯帮,是因为你们拿一个人的腿,去给三家的尾挡风。”
这一下,门外好些人都低低出了声。
牛沉此时还在后院歇着,人没露面,可昨夜他那一下打软腿,人人看得见。
葛代头脸上的笑薄了一点。
“那第三层呢?”
他像是想抢先一步,显得自己并不心虚。
余慎抬眼看他,笔尖点到最底下细字。
“第三层,最阴。”
“这层坏,不在明面帮谁跑了工,而在你们每张纸最后都留着一句:若不尽,原记人补;若中折,次夜听唤。”
“前两层,是把别人的愿和工先拿去用。”
“这一层,是把最后的错和最后的苦,稳稳压回原来最弱的那个身上。”
闻小满听到这里,心里微微一紧。
这正是她昨夜看见的东西:热砖、回火膏、众用姜汤,看着像都在替你先扛一扛,真正扛不住时,坏回去的仍是那口本来最弱的人。
余慎把旧潮棚里记的一号二号粗页也摊了出来。
“你们看。”
“代愿替了本人愿。”
“代跑工替了本人脚。”
“粗页又替了本人名。”
“到了最后,身体坏了、工没尽、旧口再来听唤时,所有先前被代掉的部分都没人认,只剩原记人自己补尾。”
“这就不是互帮。”
“这是层层代掉别人的活口,最后只把坏处留给他自己。”
门口安静得很。
连葛代头带来的那几个人都没立刻插嘴。因为余慎这番话不是骂,也不是绕着说大道理,而是把他们这套生意真正怎么吃人的顺序,一层一层拆得太清了。
白杏此时接过笔,在桌边另起一页,只写了三行:
`愿不得代`
`工不得并`
`尾不得回压原记人`
她写完,抬头看门外众人。
“长街以后认不认一条路,不看它题头写得多像,也不看它讲了多少你们爱听的话。”
“只看这三条。”
“占一条,便不是新法。”
葛代头终于沉不住,冷笑了一声。
“说得好听。”
“可穷人眼前那口欠,不会因为你们拆得清就自己没了。你们守这些条,守到最后,若还是只有长街这一张桌能慢慢细认,外头的人照样得找我们。”
这句话不是没道理。
也正因为它有一半道理,才最难应。
长街这条路确实慢、确实费、确实眼下只能照顾有限的人。若只会拆别人的坏,而给不出让街上人看得见、摸得着的新门槛,代偿摊早晚还会回来。
余慎没有回避,只淡淡道:
“所以今日不是只来拆你。”
“还要立牌。”
葛代头眼神一变。
闻小满也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
第八卷到这里,不能再只是后桌说理、门口拆穿。
得像第六卷挂缓领牌那样,把这回真正新长出来的边界,也写到街面上去。
门口一个原本只是看热闹的短泊老脚手,听到这里忽然咕哝了一句:
“原来是这么个三层坏法。”
“怪不得他们说得越细,我心里越发毛。听着像都替人想到了,可最后被想掉的,总是那个人自己。”
余慎听见这句,反倒没再往下添话。
他知道最值的,不是自己把理说圆。
而是街上终于有人能用自己的老经验,把这套假新法重新认出来。
而这也正是长街如今最缺、也最要紧的一步。
不是凡事都等闻岐、白杏、闻小满站出来拆。
而是要让外街的人自己慢慢学会,一听见那些过于顺耳的好词,心里先问一句:这话后头,究竟有没有把我自己的愿、工和后路偷偷省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