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裂缝
正月初二,清晨。
雪停了,但天阴得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寒风刮过省衙的庭院,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像针扎。
正堂里,气氛比外面更冷。
张玉带着他的亲信站在左边,约莫三十几个,个个腰挎刀剑,神情倨傲。他们大多穿着新得的皮袄,有些还戴着从抄家得来的金戒指、玉扳指,一副暴发户的派头。
王士元带着他的亲信站在右边,二十来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他们穿着普通的棉袄,有些人袖口还打着补丁,和张玉那边形成鲜明对比。
中间空出一块地方,摆着几把椅子。段辅坐在最边上,闭目养神。霍八失站在他身后,神色不安地搓着手。
范孟端还没到。
两边人互相瞪着眼,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大堂里此起彼伏。
张玉这边,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忍不住了,低声骂了一句:“妈的,摆什么谱?让老子等这么久……”
“闭嘴。”张玉瞪了他一眼,“大人让等,就等着。”
话虽这么说,但他自己也不耐烦地跺了跺脚——脚上那双崭新的牛皮靴,是昨天从一个富户家“拿”的,穿着还不习惯。
王士元那边,有人小声嘀咕:“神气什么?不就是会杀人吗……”
“就是,抄家谁不会?有本事去跟朝廷的兵打啊……”
议论声渐渐大起来。
就在这时,侧门开了。
范孟端走了进来。
他穿得很简单:深青色吏员服,外面罩了件半旧的黑色棉袍,腰间佩刀,头上没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束发。但就是这么简单的装束,却让正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包括张玉和王士元,都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子。
范孟端走到主位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环视众人。
目光像刀子,刮过每个人的脸。
“人都齐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
“齐了。”霍八失连忙应道。
范孟端点点头,终于坐下。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按在膝盖上,这是一个很随意的姿势,但不知为何,却让所有人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今天叫大家来,只是聊一下。”范孟端开门见山,“聊一点我们进入省衙后的事。第一,规矩;第二,赏罚;第三,出路。”
他顿了顿,目光先看向张玉:“张玉,昨天你手下在城南强占了一处宅子那事,如今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那老人来找过我,说要还他个公道。”
张玉脸色一变,瞪了身后那个疤脸汉子一眼,然后硬着头皮道:“大人,那宅子……真是逆产。原主人跟平章有勾结,我们这是……”
“我说的是,你对这事还有什么想说的?”范孟端打断他。
张玉沉默了。
“有吗?”范孟端又问一遍,声音冷了一分。
“……没有。”张玉终于低头。
“好。”范孟端转向那个疤脸汉子,“你,出列。”
疤脸汉子看了看张玉,张玉使了个眼色,他这才不情愿地走出来。
“名字。”
“李……李二四。”
“李二四,”范孟端看着他,“你打人了?”
李二四梗着脖子:“他拦着不让进,我那是……”
“人家现在找我要公道,我问你打没打?”
“……打了。”
范孟端点点头,对霍八失说:“记下来:李二四,强闯民宅,殴打百姓。按军法,杖五十,革除军籍,张榜告示。”
“什么?!”李二四猛地抬头,“大人!我……我可是立过功的!昨天抄家,我冲在最前面!”
“功是功,过是过。”范孟端淡淡道,“你立过功,所以只杖五十,不杀你。若是寻常兵丁,强占民宅,按律当斩。”
李二四脸色煞白,转头看向张玉:“张大哥!你……你替我说句话啊!”
张玉咬了咬牙,上前一步:“大人,李二四确实有错,但罪不至革除军籍吧?打几军棍,罚点钱,不行吗?”
“不行。”范孟端看着他,“张玉啊,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现在占了汴梁,就是山大王了?可以对下无法无天,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
“我告诉你,”范孟端站起身,走到张玉面前,“我们不是土匪!我们当初起事是要改变河南世道!如果我们也像那些贪官一样,欺压百姓,强取豪夺,那我们和月鲁帖木儿有什么区别?百姓凭什么支持我们?就因为我们杀了几个畜生?开仓放了粮?”
他越说声音越大,在大堂里回荡:
“百姓要的,是能让他们吃饱饭、穿暖衣的官!是能给他们公道的官!不是换一拨人,继续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
张玉被说得脸色通红,低下头:“大人……我知错了。”
“知错就好。”范孟端转身走回主位,“李二四,杖五十,革除军籍。宅子归还原主,赔医药费十两——从你抄家分得的钱里出。”
李二四还想争辩,被张玉瞪了一眼,只好咬牙认了。
两个兵丁上前,把他拖了出去。
很快,外面传来杖击声和李二四的惨叫。
每一声,都像敲在众人心上。
范孟端重新坐下,目光转向王士元:“王兄,你手下有人克扣放粮的份额,有这回事吗?”
王士元心里一紧,连忙道:“大人,这事我一定严查!要是真有,我绝不轻饶!”
“不用查了。”范孟端从桌上拿起一份报告,“名字我都知道:赵四一、钱五九、孙六五。三个人,克扣了一百二十户的粮食,合计三十石。钱呢?”
王士元额头冒汗:“我……我这就让他们吐出来!”
“吐出来就够了?”范孟端冷笑,“一百二十户百姓,等着那点粮食活命。他们克扣的时候,想过那些百姓会饿死吗?”
王士元说不出话。
“这三个人,杖三十,革除军籍。克扣的粮食,补偿双倍。”范孟端顿了顿,“至于你王士元,御下不严,罚俸两月——虽然我们现在也没俸禄可罚,但记在账上。”
王士元松了口气,连忙躬身:“谢大人从轻发落!”
处理完这两件事,正堂里的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范孟端的眼睛。
范孟端却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但比刚才的冷脸更让人不安。
“今日和大家聊这些事,不是拿着没有的‘官威’压大家,只是我希望日后,每个人谈起我们的事,不会把我们和月鲁帖木儿那帮畜生挂钩,不会让我们背上遗臭万年的骂名,那天你的街里芳邻谈起你们,会说这人如何欺负霸凌百姓。”他语气缓和下来,“坏的聊完了,现在说好事。张玉。”
“在!”
“你这些天抄家、征粮,辛苦了。按之前说的,抄家所得的两成,分给下面的兄弟们。具体怎么分,你和张玉定个公平公正章程,报给我,李二四和赵四一等4人,也给他们一些吧。”
张玉一愣,随即大喜:“谢大人!”
“王兄。”
“在!”
“你精通蒙古语,熟悉官场规矩,接下来有很多文书、外交的事要仰仗你。”范孟端说,“从今天起,你主管文书往来、接待各方来使。月俸……暂定二十两。”
二十两,是原来都事级别的俸禄。
王士元眼睛一亮,连忙躬身:“谢大人栽培!”
范孟端又看向其他人:“所有兄弟,每人赏银分成都有,作为这些天的辛苦钱。战死的兄弟,抚恤二十两,家人每月来衙门领供养钱。”
这话一出,原本压抑的气氛顿时松动了。
有钱拿,谁不高兴?
“谢大人!”
“范大人英明!”
众人纷纷行礼,脸上露出笑容。
范孟端等他们安静下来,才继续说:“说完这些,该说说出路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河南地图前。
“我们现在占了汴梁,但能占多久?朝廷的兵马,随时可能到。凭我们这几百人,如何守得住?”
这个问题,所有人都想过,但没人敢说。
现在被范孟端当面提出来,正堂里又安静了。
“守不住。”范孟端自己给出了答案,“所以,我们要做两手准备。第一,巩固汴梁,尽全力争取汴梁民心及周围州县民心,让朝廷不敢轻易来打。第二……”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向南移动,停在江淮一带。
“联络红巾军。”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千层浪。
“红巾军?!”
“那不是反贼吗?”
“我们……我们要投反贼?”
议论声炸开了锅。
范孟端抬手,示意安静。
“红巾军是反贼,在朝廷眼里,我们又是什么?”他反问,“我们也是反贼。而且,是比红巾军更可恨的反贼——他们好歹是明着反,我们是假传圣旨,是搞偷袭。”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既然都是反贼,为什么不去试一下联合?红巾军有十几万人,占了半个江淮,如果和他们联手,我们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段辅终于睁开眼睛,缓缓道:“范大人,红巾军鱼龙混杂,纪律涣散,与他们联手,恐怕……”
“恐怕引狼入室?”范孟端接话,“我知道。但现在,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河南这块,我们是以钦差名义占领的,不可能联系河南行省内的反元势力,那样就是彻底暴露我们的身份。”
段辅沉默了。
没有第二条路。
正堂里一片死寂。
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信息。
投靠红巾军。
这意味着,他们彻底和朝廷决裂,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许久,张玉第一个开口:“大人,我听您的!您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王士元也连忙表态:“我也听大人的!”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附和。
范孟端点点头:“好。那这件事,就定了。王兄,你负责暗中联络红巾军——你在江湖上认识的人多,想办法和红巾军搭上线。记住,找靠谱的人去,联系靠谱的红巾军,秘密进行,不要走漏风声。”
“是!”王士元应道。
“张玉,你继续巩固城防,训练人手。霍兄,你协助段公,稳住内政。”范孟端一条条吩咐下去,“至于我……”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
“我要去见一个人。”
“谁?”霍八失问。
“冯二舍。”
这个名字,让霍八失脸色一变。
冯二舍,省宣使,当初范孟端起事时,他选择了观望。事变后,范孟端没有动他,反而让他继续管着公文传递——这是要害部门,必须用可靠的人。
但现在,范孟端要亲自去见他。
为什么?
“大人,冯二舍这个人……不可靠。”霍八失小声提醒,“他太滑头,风吹两边倒。”
“我知道。”范孟端淡淡道,“所以才要见他。有些话,得当面说清楚。”
他站起身,朝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回头看着堂内众人。
“记住今天我说的话。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内斗,只有死路一条。团结,才有一线生机。”
说完,推门而出。
寒风卷着雪花扑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正堂里,众人面面相觑,久久无言。
裂缝,暂时被压下去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它还在。
只是藏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