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彻夜未歇。
布袋被墙外密使取走之后,小院重归寂静。寒雨打落院中的枯菊残枝,地上积起一滩滩浅浅水洼。
苏清砚吹熄前厅油灯,回到内屋。心中仍放不下永丰乡柳大春的冤案。
纸上只写物证疑点,没有半分个人名姓,所有推论全部依托卷宗记录。只要谢晏辞拿到,便可借着大理寺巡核地方刑狱的由头,名正言顺派人重查,不会牵出自己。
可她未曾察觉,在小院外远处的老槐树阴影之中,一道黑影已经潜伏许久。
这人一身灰布蓑衣,隐在雨雾,方才老夫妇登门哭诉、院内灯火通明、后墙递送布袋的一幕,尽数落入眼底。此人并不靠近,远远记下院落方位,默记院内女子身形,随后悄无声息转身,消失在雨雾笼罩的乡道。
第二日,京城大理寺。
天色放晴,空气湿冷。
昨夜密使连夜赶回,将密封布袋直接送到谢晏辞案头。
拆开素纸,一行行条理清晰的物证辨析铺展眼前。依旧是苏清砚独有的缜密思路,专抓旁人漠视的细微破绽。
谢晏辞指尖抚过纸面,神色凝重。
永丰乡属于外县地界。按照规制,若无朝廷特旨,大理寺不可随意干预地方已经定谳的案子
。若是贸然派人下去,容易被朝中对手抓住把柄,参他越权干预州县司法。顾言一党本就在四处搜寻他私下与苏清砚往来的证据。一旦泄露,两个人都会深陷险境。
沉思片刻,谢晏辞心生一计。
他拿起笔,另行拟写公文。以京畿周边近期冤案频发为由,奏请皇帝派遣大理寺评事外出巡阅州县狱案。属于合规公务,名正言顺。待御批下来,便可选派可靠官员,前往永丰乡复勘柳大春一案。
正当文书草拟过半,门外属官神色紧张快步走入厅堂。
“少卿大人。有一事禀报。昨日傍晚,顾侍郎府中,派出数名家仆,悄悄出京城西门,去往城郊方向游荡,行踪十分可疑。属下暗哨远远尾随,可惜乡间岔路繁多,后来跟丢。”
谢晏辞手中狼毫猛地一顿,墨汁滴落在公文纸上晕开一团黑迹。
心头一股不安骤然升起。
顾言一直没有放弃追查苏清砚。莫非,已经探查到城郊小院的位置?
“传令西郊所有暗哨,分散布控城郊三里方圆。不可直扑小院,不能打草惊蛇。只在远处外围警戒。一旦看见顾府人手靠近,立刻回报,不可惊动院内之人。”谢晏辞低声吩咐。
与此同时,城郊小院。
白日安静如常。苏清砚坐在窗下翻阅旧刑狱杂记。院外路上行人寥寥,大多是附近乡邻。
临近午后,门外传来敲门声。
叩门节奏平缓,听着如同寻常百姓求助。
苏清砚起身,走到门边,并未立刻拉开木门,隔着门板开口询问:“门外何人?”
门外传来男子沙哑低沉的声音:“听闻姑娘善辨冤情。家中妹妹蒙冤受苦,特自永丰乡赶来求见,有诉状呈上。”
永丰乡。
苏清砚心中一动,以为是柳家老夫妇差来送信之人。抬手便要拔开门栓。
就在指尖触碰到木栓那一瞬,一丝异样划过心底。
昨日老夫妇哭诉,说儿子待刑在即,老两口身心俱疲,应当会留在家中守着狱中孩儿,不会匆匆又派男子长途赶来。况且昨夜才把辨析纸条送出,时间尚短,官府还没有行动,何来再次登门。
她收回手,没有开门,依旧隔门问话:“既是永丰乡来的,柳家老夫妇今日情况如何?狱中柳大春可有新动静?”
门外男子沉默片刻,方才沙哑声音再次响起,答非所问:“内情繁杂,纸上诉状难以说清。还请姑娘开门,容我入内细说。”
对方回避关键问话。
苏清砚后背微微泛起凉意。来人根本不是柳家所派。
她悄悄后退几步,伸手摸到门后一根粗木拄棍,牢牢握在掌心,高声向外说道:“我一介乡居妇人,不通讼事。有冤屈,应当递交县衙或者大理寺。此处不能接待外人,请速速离去。”
门外寂静一瞬。
片刻之后,门外脚步声缓缓后退,渐渐走远,没有纠缠吵闹。
苏清砚并没有就此放松。她轻步移至窗侧,撩开一点点窗纸缝隙向外偷偷观望。
院门外空无一人。可是泥地之上,留下一对深底官靴脚印。不是乡间百姓穿的粗布鞋,而是城中官吏家仆才会使用的厚底皂靴。
顾言的人。
他们已经寻到这里。方才假意冒充永丰乡告状之人,想要诱骗自己开门。一旦开门,便可当场拿获,坐实她私下干预刑狱、私接民间讼案的罪证。到时候奏章递入宫中,圣谕在前,罪责难逃。
冷汗顺着她的脊背缓缓流下。
此地,已经不再安全。
顾言既然找到院落位置,今日试探不成,明日便会带着衙役、御史一同前来,公然围院拿人。
她迅速回到屋内,快速收拢桌上所有笔录、辨析草稿,全部塞进灶台,点燃火苗焚烧。纸页在烈火中卷曲化为黑灰,不留半分文字证据。
身上简单收拾一套替换衣衫,背上小小的布包。金银细软不多,只取少量碎银。
不能在此坐以待毙。
可若是直接出逃,一旦被抓住,便是畏罪潜逃,百口莫辩。若是留在此处,顾言带人上门,同样难逃罗网。
进退皆是险地。
夜色再度降临。
远处乡间小道,有细碎火光点点移动。一批人马,举着火把,正从京城西门方向,朝着这处小院缓缓逼近。
顾府家仆联合御史台差役,连夜前来搜院拿人。
小院之内,油灯被苏清砚吹灭。屋内一片漆黑。她走到后院矮墙之下,望向京城方向,心中挂念谢晏辞。
一旦自己被抓捕审问,严刑之下,难保不会牵连出他私下递送案卷一事。
那对于谢晏辞而言,便是灭顶之灾。
墙外远处,火把光亮越来越近,嘈杂人声隐约随风飘来。
搜捕,已经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