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红光,在沉沉夜色里一路蔓延过来。
脚步声、甲叶碰撞之声越来越清晰。
御史台差役,连同顾府一众家仆,正沿着乡间土路向着小院合围。
前后两条通路都已经被人悄悄封锁,只余下后院墙外一片荒芜杂林。
苏清砚屏住呼吸。
屋内所有文稿早已焚尽,没有留下一丝可以作为罪证的笔墨。
肩上只挎着一只小小的布囊,里面装少量碎银、一方磨旧炭条,再无他物。
绝不能落入顾言手中。
一旦被拿获,按照当初圣谕,私接讼狱干预刑名便是违旨。
严刑逼供之下,只要吐露与谢晏辞暗中往来递送案卷,谢晏辞便会被扣上私交民间女子、藐视朝堂圣令的重罪,仕途尽毁,甚至下狱论罪。
她不能把灾祸转嫁到他身上。
后院矮墙不算很高,墙头上布满细碎荆棘。苏清砚拢紧衣袖,护住手臂,踩着墙角石墩,咬牙翻越过围墙。
荆棘划破袖口,手臂划出数道火辣辣的血痕。落地时脚下一滑,重重跌进荒草丛里,冰冷泥水浸透衣衫。
身后小院方向已经传来重重叩门喝喊之声。
“奉旨核查!院内之人速速开门!拒不开门,便要破门而入!”
木门被粗暴撞击,哐哐作响。
苏清砚不敢回头,弯腰躬身,一头扎进漆黑杂乱的树林。荒林之中枝杈横生,夜色漆黑难辨道路,荆棘野草不断刮刺脸颊手腕。她只能借着远处零星火把微弱余光,辨认方向,向着远离京城的西北荒道奔逃。
与此同时,京城大理寺。
谢晏辞正坐在案前等候西郊暗哨回报。
外面侍卫神色仓皇闯入厅堂。
“少卿大人!大事不好!御史台与顾侍郎府中人,连夜出动,直奔城郊那处小院而去!我们暗哨阻拦不住,对方持有御史核查私讼的手牒!”
谢晏辞心口猛地一沉,猛地站起身。
“什么时候出发?到了何处?”
“早已动身,算时辰此刻应当已经抵达院落。”
一股寒意直透四肢百骸。他最担心的局面终究来了。
顾言拿到的手牒,只核查民间私设讼事,并不直接奉圣旨拿人,可一旦将苏清砚抓捕带回御史台,大可罗织违旨罪名,严刑逼供,逼她供出暗中往来。
“备马。”谢晏辞一把抓过外袍,大步向外奔走,“调二十名大理寺可靠护卫,随我立刻赶往西郊。切记,不可公然与御史台兵卒冲突。”
纵马奔出京城西门。夜色寒风呼啸拍打脸面。马蹄踏碎乡间土路积水,一路狂奔。
等他带着人马赶到小院外围之时,院落早已灯火大亮。院门被撞开,数十名差役举着火把把整座小院翻查一遍。屋内空空荡荡,桌椅凌乱,灶台还残留纸灰余温。
顾言一身官袍立在院中,面色阴沉。看见疾驰而来的谢晏辞,嘴角浮起一丝冷峭笑意。
“谢少卿来得倒是迅速。”顾言环视空无一人的屋子,“看来消息走漏,那女子已经提前逃走。但院墙之外留有翻越痕迹,地上尚有血迹。她跑不远,今夜方圆十里,全面封锁搜捕。只要捉到,便可按违旨论罪。”
谢晏辞勒住缰绳,强压心底翻涌的焦灼,面上维持官场上的冷静。
“顾侍郎,仅凭流言传闻,便私自调御史差役夜抄民宅,于规制不合。苏清砚早已归籍民间,若无圣旨,不可随意搜捕拿问。”
“她私下包揽民间讼案,违背早前陛下口谕。”顾言寸步不让,高声道,“此等祸乱礼教之人,岂可放任流窜在外!传令下去,封锁所有大路渡口,逐乡逐户搜捕!”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出去。
各处官道、渡口、集镇全部设下关卡。绘着苏清砚样貌的简易画像连夜赶制,分发各处哨卡。
荒林深处。
苏清砚不停奔跑,体力一点点透支。呼吸粗重急促,手臂伤口被冷水浸泡,一阵阵刺痛。身后远方,此起彼伏的锣声响起,到处都在呼喊搜捕。
大路完全不能走。各处关口皆已经布下哨卡,凭画像盘查往来行人。只能沿着荒僻山野小径,往西北永丰乡方向而去。
永丰乡。正是柳大春冤案所在之地。
那里山路交错,村落零散,山林连绵,便于躲藏。并且那桩冤案尚未了结,若谢晏辞可以借巡狱之名抵达永丰乡,她尚有机会,在暗处把余下关键疑点递出,不至于让无辜铁匠白白送命。
一夜奔逃。
天色微微泛白。
她躲进一处废弃山神庙。庙宇破败,屋顶漏风,神像残破落满灰尘。
苏清砚背靠冰冷土墙,缓缓滑坐在地。解开衣袖,手臂上数道伤口还在渗血。布囊之中碎银不多,前路茫茫,整个京畿地界都在搜捕自己。一旦被认出,便是万劫不复。
外面山路上传来巡逻兵卒说话之声,由远及近。
“大人下令,山野破庙全部要仔细搜查,切莫放过逃犯。”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来到山神庙门外。
苏清砚心头一紧,迅速起身,闪身躲到残破神像后面,屏住全部气息。手悄悄摸起地上一块尖锐石块,攥在手心。
庙门“吱呀”一声,被人用力推开。
几道火把光亮,照进幽暗破败庙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