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红光淌进破败山神庙，尘土在火光里纷纷飞扬。
两名御史台差役挎着腰刀，踏过满地碎草残砖，一步步向内搜查。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上头交代，那女子身上带伤，多半会寻破庙歇脚，仔细搜，不要漏掉角落。”
苏清砚蜷缩在巨大残破神像的阴影之后，后背紧紧贴着冰冷土墙。手心尖锐石块被攥得指节发白，手臂伤口被用力挤压，一阵阵钻心刺痛。她死死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丝喘息。
火把光束来回扫过庙堂。火光距离她藏身之处不过数尺。
一名差役举着火把走近神像，就要转身向后查看。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山庙外面远处，传来另一名兵卒高声呼喊：
“快过来！西边山道发现血迹，往山林深处去了！”
庙内两名差役闻声，立刻调转脚步。
“走！追过去！”
火把光亮迅速向外移动，脚步声匆匆远去，庙门重新被风吹得半掩。
外面锣声、吆喝声渐渐向着西侧山林远去。
苏清砚直到听不见脚步声，才缓缓长长吐出一口压抑已久的气息，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方才差役口中所谓西边血迹，应当是山林里野兽留下，恰巧替她引开搜捕之人。
此地依旧危险，不可久留。
她简单撕下内层衣襟布条，草草缠绕手臂流血的伤口。布囊之中碎银所剩无几。不敢走官道，只能顺着荒僻羊肠小道，绕群山，朝永丰乡艰难前行。
一路昼伏夜行。白日藏匿山洞树丛，等到夜色降临方才赶路。饿了便啃几口随身携带的干硬麦饼，渴就掬山间冷水。画像已经遍布大小路口集镇，但凡有人聚集之处，处处盘查。她只能尽量把发髻弄乱，抹上泥土尘土，掩去原本容貌。
两日后的黄昏，终于遥遥望见永丰乡连绵村落炊烟。
此时京城这边。
谢晏辞周旋于朝堂之间。顾言接连上奏，控诉他有意包庇逃犯苏清砚，言语咄咄逼人。朝堂之上压力如山。好在先前那道巡阅地方狱案的奏疏，已经得到帝王御批。
名正言顺，谢晏辞即刻带领几名心腹评事，轻车简从离开京城，去往永丰乡复核柳大春杀人一案。对外只称巡查州县冤狱，避开苏清砚相关话题。
顾言心中不甘，却也无法阻拦奉旨公务。只能暗中派遣亲信随从跟在队伍后方，紧盯谢晏辞一举一动，伺机寻找私通逃犯的证据。
永丰乡县衙之内。
县令见到大理寺高官亲临，心中惶恐不安。此案他已经定谳结案，若是被大理寺推翻，便是断案失察，要受朝廷责罚。表面恭敬接待，暗地里却处处设防。
谢晏辞坐在县衙厅堂，翻阅案卷，依照苏清砚先前纸上写下疑点，当众提出两处关键复勘要求。
“第一，重新查验证物银簪，仔细检查簪身雕刻缝隙之内，是否残留铁屑锈迹。第二，重查柳家屋内地面，案发当夜若是嫌犯踏泥归家，必留有泥印痕迹，卷宗却毫无记录。”
知县面色一阵发白，强作镇定。
“回大人。物证早已封存。至于柳家，当日抓捕仓促，衙役进屋之后人来人往，泥印早已被踩踏销毁，无从查证。”
这套说辞，看似有理，实则是搪塞推诿。
谢晏辞心中明白，当地县衙不愿推翻自己定下来的铁案。只依靠官面上公开查验，很难挖出真相。他需要来自暗处更多实地细节。可苏清砚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夜幕降临永丰乡。
村落之外，河边废弃砖巷，便是当初女子遇害第一现场。夜色沉沉，四下寂静。一道灰扑扑的瘦小身影，借着夜色掩护，悄悄靠近这条荒巷——正是一路艰难逃亡至此的苏清砚。
她脸上沾着尘土，衣衫破旧，手臂布条绷带已经渗出暗红血迹。为避开各处哨卡，她不敢靠近集镇，趁着深夜独自来到凶案原址。
公门官吏碍于身份，很多细微之处未必愿意俯身细查。她如今是逃犯，不能光明正大勘验，只能趁着四下无人，私下实地观察地形痕迹。
荒巷地面混杂黄泥与碎青砖。前几日下过小雨，泥土早已经干结板结。地上还依稀残留着当年勘验之时画下的白灰圈痕。
苏清砚矮下身，小心翼翼观察地上留存的钉鞋印模。
仔细比对纹路。脚印宽大，鞋钉粗大深陷泥土。
可她很快就发现一处异样。
案发当夜是夜半小雨。若是活人穿着钉鞋全力奔走踩下，泥土挤压翻起的边缘应当向外摊开。而此处留下来的印记，泥土翻边僵硬板直，更像是事后把鞋子按进湿泥，人为压拓出来的假脚印。
是刻意伪造现场！
就在她俯身凝神细看，手指快要触碰到泥土那一刻。
身后忽然响起轻微脚步声。有人，已经悄悄站在了巷子入口。
苏清砚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夜色朦胧，巷口立着一道高大黑影，看不清面容。
“谁？”她低声喝问，手中再次握紧石块，浑身紧绷，做好搏斗逃跑准备。
那人没有呼喊，压低嗓音，熟悉声音穿过夜色传过来：
“是我。”
是谢晏辞。
他屏退了全部随从护卫，独自一人，循着线索，悄悄来到这条荒巷。
夜色笼罩废弃砖巷。二人遥遥相望。
一边是奉旨巡查的朝廷少卿；一边是被整个京畿通缉、四处逃亡的民间女子。咫尺相对，却隔着天堑一般的身份鸿沟。
谢晏辞目光落至她手臂渗血的绷带，又见她满身尘土疲惫不堪，心底一阵酸涩。
“一路受苦。顾言搜捕没有松懈，此地同样遍布他安插下来的暗探，此地不可久留。”
苏清砚缓缓放下手中石块，低声开口：
“巷中脚印，是人为按压伪造。并非活人行走踩出。还有一事。死者遇害砖巷两侧墙根，长有大片带刺蒺藜。若是凶手挟持女子从此处拖拽入巷，行凶之人衣袖衣料必然会被荆棘勾扯留下丝线碎片。县衙勘验卷宗，对此只字未提。可以去墙根杂草之中仔细搜寻。”
她快速说出实地勘察得到的新线索。
谢晏辞认真记下每一句。
“我会安排心腹悄悄取证。柳大春冤屈，我必会给他清白。”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零星灯笼晃动，伴随着细碎脚步声。顾言派来盯梢的密探，追踪谢晏辞行踪，已经向着荒巷方向搜寻过来。
“有人过来！”谢晏辞立刻低声急道，“你快向后山撤离！我设法引开他们。往后三日，每夜二更，后山古柏树下，我会遣心腹悄悄前来，交换消息。千万小心，不可暴露自身。”
苏清砚不及多说，转身迅速隐入巷后漆黑山林。
灯笼红光越来越近。密探的脚步声，步步逼近荒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