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笼摇曳的光晕沿着荒巷石壁缓缓挪动，细碎的脚步声踩过满地碎砖黄泥，在寂静黑夜里格外清晰。
顾言安插下来的密探一共两人，奉了暗中指令，寸步不离盯守谢晏辞的一举一动，但凡捕捉到半分与逃犯苏清砚相关的蛛丝马迹，便要立刻传回京城，作为弹劾的实据。
谢晏辞站在砖巷中央，身形稳稳立住，没有半分慌乱。
待到两名密探转过巷口看见他，他便故作踱步勘察现场模样，弯腰低头，仔细打量地上遗留的旧灰标记，仿佛一直独自在此复核凶案现场痕迹。
“少卿大人，夜深露重，荒巷阴冷湿滑，您怎会孤身来到此处？”其中一名密探躬身行礼，目光却飞快地在巷道四处来回扫视，搜寻是否还有第二个人藏匿在阴影角落。
眼神锐利，不放过墙根、断墙缺口任何一处可以藏人的位置。
“奉旨复核旧案，岂能只坐在县衙厅堂翻阅纸卷。”谢晏辞语气平淡，神色不露分毫破绽，指尖虚虚点过地面早已干结的脚印印记，“纸上笔录千遍，不如亲自来原址看上一眼。县衙呈报上来的勘验记录疑点重重，本卿过来实地核对。你们二人不在驿馆值守，深夜尾随到此，又是奉何人指令？”
一番反问掷出，不怒自威。
两名密探面色微微窘迫。他们只是顾侍郎私下委派的眼线，并无大理寺调派文书，偷偷跟踪朝廷重臣本就不合官场规矩，被当面诘问，一时间无从辩驳，只能低下头含糊搪塞。
“属下……只是担心大人安危，故而远远跟随护卫，并无他意。”
谢晏辞不再继续追问，也没有当场揭穿顾言暗中监视的勾当。如今还不是彻底撕破脸面的时候。一旦公开对峙，顾言便会大肆在朝堂渲染大理寺少卿与违旨女子私下勾结，反而将永丰乡冤案搁置一旁，无辜柳大春只会更快被推上刑场。
“既然来了，便随我一同回驿馆。夜里乡野荒僻，四处多是荆棘野兽，不必在此无谓逗留。”
谢晏辞转身迈步向外走去。两名密探无可奈何，只能紧随其后，不敢再继续留在废弃砖巷搜查。
等到一行人身影彻底消失在巷道出口，深深巷尾的山林灌木丛之中，苏清砚才慢慢从浓密树丛里探出身形。
夜色寒凉，山风穿过枝桠呼啸而过，吹得她身上破旧衣衫瑟瑟发抖。
手臂缠绕的布条早已被鲜血浸透，黏糊糊地粘连在皮肤伤口之上，每轻微动一下，便是一阵尖锐刺痛。
方才仓促躲避之时，灌木丛锋利枝条又在脸颊划开一道浅浅血口，冰冷夜风拂上去，火辣辣地疼。
她遥遥望向驿馆灯火点点的方向，心底沉甸甸压着万千思绪。
方才短暂相逢，短短数句交换线索，却要冒着被抓捕下狱的巨大风险。她如今是官府悬赏搜捕的逃犯，谢晏辞是奉旨巡查刑狱的朝廷官员。
两人本应壁垒分明，却被一桩桩蒙冤百姓的性命紧紧缠绕在一起。礼教纲常，朝堂规制，如同一张巨大密不透风的罗网，死死困住二人。
按照方才约定，往后连续三晚，每夜二更时分，后山古柏树下，谢晏辞会派遣绝对可靠的心腹小厮悄悄赴约，交换实地查证消息。
此地离永丰乡村落不算遥远，但后山古柏林幽深茂密，行人稀少，极少会有乡邻或者暗探涉足。可纵然如此，依旧处处潜藏危机。
只要被顾言手下眼线撞见一次，便是万劫不复。
苏清砚不敢前往乡中村落寻找落脚之处。乡内到处张贴着她的简易画像，男女老少都收到官府通告，一旦见到样貌相符的陌生女子，便要立刻通报县衙拿赏。
她只能寻到后山一处极为隐蔽狭小的山石岩洞。洞口被茂密藤蔓层层遮掩，若非刻意靠近搜寻，很难发现岩洞存在。
岩洞内部狭窄逼仄，地上只有冰冷坚硬石块，仅仅勉强容一人蜷缩休憩。
这便是她接下来几日临时安身之地。
她坐落在岩洞之内，借着从藤蔓缝隙漏进来微弱月色，拆开手臂早已浸透血水的布条。
几道被荆棘划破的伤口有些微微红肿发炎，山中夜里湿气浓重，没有药膏，没有干净温水，条件窘迫万分。
她只能撕下内层相对干净一点的衣襟布条，简单擦拭掉表面污血，重新紧紧缠绕包扎，尽力阻止伤口继续恶化。
腹中空空荡荡，布囊里面仅剩小小的一块干硬麦饼，掰下极小一小块慢慢咀嚼下咽。
每一口都格外珍惜，不知道往后几日还能不能寻到食物果腹。
脑海之中不断复盘废弃砖巷之内观察所得的全部细节。
现场钉鞋脚印泥土翻边僵硬死板，是事后将鞋子用力按压进尚未干透黄泥伪造而成，并非活人行走踩踏自然形成。
其次巷道两侧墙根丛生大片尖锐蒺藜，如果受害者是被凶手强行拖拽挟持带入巷子行凶，施暴者衣袖、裙摆必然会被蒺藜勾扯，留下织物丝线残片混杂在杂草泥土之间。
可当年县衙仵作勘验报告，对此只字不提。
那么这份伪造脚印，那一枚凭空出现在柳家柴房当中、毫无铁匠铁屑污渍的死者银簪，到底是谁一手布置？
仅仅只是乡间邻里之间私人仇怨嫁祸柳大春吗？
事情恐怕没有这般简单。
柳大春，老实本分打铁匠人，平日里性情憨厚，与人极少结下深仇大恨。
究竟何人会费尽心思伪造全套物证，不惜害死一条人命，也要置他于死地？背后是否还藏着另外一桩被掩埋的秘事。
长夜漫漫，岩洞之中寒意刺骨。苏清砚蜷缩靠着冰冷岩壁，毫无睡意，一桩桩线索在心底反复推演，一条条可能性不断推翻重建。
另一边，永丰乡驿馆。
谢晏辞屏退驿馆当中闲杂下人，唯独留下跟随自己多年、绝对值得信任的亲信护卫周戈。
周戈出身寒门，为人沉稳寡言，办事缜密，知晓其中利害轻重，口风极为牢靠。
“今夜深夜，你悄悄再返回河边废弃砖巷，避开顾言派来那两名密探耳目，借着微光仔细搜查巷道两侧蒺藜丛，搜寻衣物丝线残片。
务必小心，不可留下任何人的脚印痕迹，找到物证之后妥善收好，悄悄带回驿馆，不可让旁人察觉分毫。”谢晏辞低声吩咐，从桌案拿起一张薄薄素笺，提笔快速记录下苏清砚方才口述所有现场疑点，“还有，今夜二更，去往后山古柏大树之下。不要携带灯笼，一身寻常乡农粗布便服，不可显露官家人打扮。去等候一人，接收另外补充线索。
切记，不可直呼对方名姓，四周务必反复确认没有暗探尾随盯梢。一旦察觉异样，立刻放弃接头，迅速折返，万万不可冒险。”
周戈神色郑重，躬身领下全部指令。
“属下明白，定不会误事，也绝不会泄露半分秘密。”
将任务交代完毕，谢晏辞独自坐在驿馆桌案之前。桌案摊开永丰乡全部卷宗。除柳大春杀人案之外，他翻阅起近两三年永丰乡周边大小命案旧档，想要从中寻找潜在关联。
顾言安插的密探就在驿馆外院居住，一举一动都处在监视之下。自己每一次外出，每一次召见下属，都会被默默记录下来，源源不断送往京城。稍有一步踏错，朝堂之上便会掀起滔天巨浪。不仅自身前程尽毁，苏清砚更是难逃牢狱，甚至流放重刑。
可若是就此畏缩回避，放任冤案坐实，二十天之后柳大春就会在刑场之上含冤殒命。
为官者执掌刑狱，目睹无辜之人赴死，却因为朝堂派系争斗袖手旁观，于心难安。
时间缓缓流逝，夜色渐深，很快临近二更。
周戈换上一身灰黑色粗布短褐，收起腰牌佩刀，仅仅暗藏一把短小匕首防身，熄灭所有光亮，如同普通乡间赶路农户，悄无声息从驿馆后墙小门翻出去，绕开大路，沿着偏僻田埂小路向后山古柏林行进。
身后远处，隐约有两道黑影，依旧守在驿馆正门之外，寸步不离监视大门出入人员，却没有料到会有人自后院悄然离开。
后山古柏参天，高大古树枝干虬曲交错，浓密枝叶遮蔽月光，林中一片幽深晦暗。
晚风吹动柏树叶沙沙作响，在寂静山林听上去如同细碎人语。林中四处荒草齐膝，虫鸣此起彼伏。
周戈到达约定古柏大树之下，站立在粗大树干阴影当中，不动声色，缓缓环顾四周山林各个方向，反复仔细排查。
确认周遭没有埋伏，没有暗探尾随踪迹，才安静等候。
过不多时，一道纤细灰暗身影，自远处密林之间缓缓走了过来。正是苏清砚。
她刻意将发髻揉乱，脸上抹上山间泥土，几乎辨不出原本清秀容貌，脚步轻盈，落脚小心翼翼，尽量不踩踏枯枝发出响动。
“大人吩咐我在此等候。”周戈压低音量，声音压到几乎难以听清，“今夜返回荒巷搜查蒺藜丛，属下即刻便会执行。姑娘是否还有其余现场细节，或是对案犯侧写推断？属下回去之后会一字不漏转述少卿大人。”
苏清砚站在几步之外，并没有靠近，时刻保留后撤逃离山林的余地，警惕留意林间每一处异动。
“还有一处，卷宗记录死者王氏脖颈勒痕。记录写绳索勒压，痕迹宽窄均匀划一。若是寻常乡间麻绳，绳索表面粗糙，勒痕边缘往往会带有参差毛刺刮擦痕迹。可这份验尸笔录，完全没有提及皮肤表面毛刺划伤。”她压低声音缓缓陈述，“行凶所用绳索，极有可能并非普通农家麻绳，而是质地细密光滑的丝绦锦带。乡间寻常百姓家中极少会有此物，大户仕绅之家才多见。请转告谢大人，查验县衙封存证物之中那一条所谓作案麻绳。比对死者脖颈伤痕是否完全匹配。如若二者并不对应，便是又一重伪证。”
这又是一处被当地仵作草草略过的关键破绽。
地方县衙为了快速定案，拿到所谓凶手认罪口供之后，便随便寻一条麻绳充作行凶凶器，全然不顾伤痕物证相互矛盾。
周戈牢牢将每一句话默记于心。
“属下记下。”
就在二人低声交谈片刻，准备结束这次秘密接头之时。
古柏林子侧边远处，忽然传来枯枝被踩踏断裂“咔嚓”一声轻响！
声音并不响亮，但是万籁俱寂深夜山林之中格外刺耳。
有人！有人悄悄潜伏在附近树丛，偷听接头！
苏清砚浑身瞬间绷紧，猛地转头望向声响传来的黑暗方向，心脏骤然狂跳。
难道是顾言手下暗探追踪至此？一旦被当场拿获，所有一切全部败露。
周戈右手飞快握住衣襟内侧暗藏短匕，身体往前半步，下意识挡在苏清砚身前，眼神锐利紧盯那一片漆黑树丛。
林中静悄悄的，再没有第二下动静，仿佛方才那一声断裂，仅仅只是山中野兽无意踩断树枝。
可二人心中都清楚，不能抱有侥幸。此地已经不再安全。
“立刻分开撤离！不可走同一条路线！”周戈急促用气音低声急喝。
苏清砚不敢多停留半秒，当即转身，迅速转身扎入另一侧浓密幽暗山林，飞快消失在重重树影之内。
周戈也不再继续逗留，收敛心神，佯装成夜里上山捡拾柴火的乡农模样，放缓脚步，顺着另外一条下山小道慢慢离开古柏林地。
一边行走，眼角余光不停扫视身后，提防暗处之人尾随追踪。
山林再次回归死寂，只余下夜风拂动柏叶连绵不绝沙沙声响。
树丛深处，一道人影半伏在土地之上，身体紧紧贴着泥土，完完全全隐匿于荒草之间。方才正是他不小心踩断干枯树枝，暴露自身踪迹。
此人并非顾言派来的京城密探，而是永丰乡本地县衙私下安排在外巡逻的衙役。
今夜奉命在后山周边巡防，意外撞见古柏树下那一场隐秘会面。距离太远，听不清低声交谈具体字句，可却清清楚楚看见了两道人影，一男一女深夜密会。
那女子身形轮廓，与官府四处张贴悬赏画像高度吻合。
衙役屏住呼吸，等到周戈与苏清砚二人彻底全部撤离之后，才慢慢自草丛当中匍匐起身。眼底闪过一阵狂喜。
若是把这重大消息禀报给本县县太爷，便是大功一件，重重奖赏唾手可得。他不敢耽搁，弯下腰，快步匆匆向着永丰乡县城方向飞奔而去。
危机，已经悄然向着岩洞藏身之处，向着谢晏辞，向着苏清砚步步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