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山间露水浓重。
那名永丰乡本地衙役一路弯腰疾奔,脚下踏碎田埂间的枯草泥水,连夜赶回县城县衙。县衙后宅灯火尚且残留一盏,知县周懋正坐在屋内,对着烛火愁眉不展。大理寺少卿谢晏辞亲临复核柳大春一案,接二连三挑出卷宗之中的漏洞,早已让他坐立难安。
此案是他上任之后亲自勘定的要案,若是翻案,便是断案失察,考绩降级,仕途前程就此受损。这些时日他一面表面恭顺应付上差,一面暗中安排人手四处打探,想要寻出谢晏辞的把柄。
衙役急促叩响后宅房门,满身泥土,气息粗重。
“启禀县太爷!小人今夜后山巡守,于古柏密林之中撞见一桩秘事!”
周懋抬眼,心中一动,连忙示意衙役靠近烛火,压低声音回话。
衙役便将深夜林中所见一一禀明:后山古柏树下,一男一女暗中私会,女子身形,和官府四处张贴的苏清砚画像极为相似。男子一身粗布短褐,看似乡农,但举止气度并不寻常,极有可能便是大理寺少卿身边心腹随从。虽隔得远听不清谈话内容,可深夜荒林私会,确凿无疑。
听完密报,周懋眼中骤然亮起寒光。
这正是他苦苦等候的机会。
顾侍郎早有私下书信递来永丰乡,嘱托他多加留意谢晏辞一举一动,一旦抓到私通逃犯苏清砚的实据,立刻报送京城。只要把这份密报送递顾言手中,便可一举扳倒谢晏辞。到时候柳大春冤案无人继续追查,自己定案的判决便能保全。
“此事万万不可声张。”周懋沉声叮嘱,指尖轻轻叩击桌案,心中快速盘算全盘计策,“你不得对外吐露半个字,即刻调集县衙精干捕快,悄然封锁后山所有出入口,不要大张旗鼓鸣锣搜山,以免惊动那女子逃窜。借着搜捕盗匪名义,一寸一寸搜遍山林岩洞沟壑。一旦拿获苏清砚,即刻秘密押入大牢,不许任何人接触。”
顿了顿,他嘴角浮起一丝阴翳。
“另外,明日一早,公开升堂复审王氏被害一案。请谢少卿莅临观审。我自有办法,当众反咬一口。”
衙役领命,躬身退下,连夜调度县衙捕役,悄无声息向着后山合围而去。夜幕之下,一队队捕快佩刀持火把,分散潜入山林,对外只宣称进山搜捕流窜盗贼。没有高声呐喊,如同一张收紧的罗网,慢慢向着苏清砚藏身的藤蔓岩洞收拢。
后山岩洞之内。
苏清砚回到藏身之处,心神久久无法平复。方才古柏树下那一声枯枝断裂,始终盘旋在心底挥之不去。虽然二人及时分散撤离,但难保没有被人窥见身形。
岩洞潮湿阴冷,手臂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她靠在冰冷石壁之上,把今夜给到周戈的线索重新梳理一遍。
验尸卷宗记录,死者王氏脖颈勒痕宽窄均匀平滑,没有麻绳毛刺造成的细碎表皮划伤。
而县衙封存作为凶器的,是一条粗糙农家黄麻绳。
粗麻纤维粗糙,若是以此勒毙人体,皮肤之上必然留下参差细碎刮痕。
倘若公堂之上对比伤痕与麻绳物证,这一重破绽便无可遮掩。
可她心中也隐隐不安。地方知县既然执意维护原判,必定早已经想好应对的说辞,绝不会坐视自己的定案轻易崩塌。
此时驿馆之内。
心腹周戈已经悄然返回。他按照谢晏辞吩咐,深夜潜回河边废弃砖巷,在巷道两侧蒺藜丛生的墙根下仔细搜寻。
杂草泥土之中,当真寻到数缕极细的素色丝织残丝,混在泥土里面,若不俯身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他小心翼翼以干净油纸把丝线封存收好。同时完整带回苏清砚关于凶器麻绳的重要提示。
“属下后山接头之时,林中传出枯枝断裂声响,似有人暗中窥探。属下已经与她即刻分头撤离,只是无法确认对方究竟是顾言的眼线,还是本县衙役。”周戈低声禀报,神色凝重。
谢晏辞指尖重重按住桌沿,眉宇紧锁。
“周懋此人老于世故。若是县衙之人窥见,必定会将消息暗中送往顾言手中。明日县衙公开复审,怕是一场鸿门宴。”
他心里清楚,周懋极有可能已经做好反制布局。若是在公堂之上直接抛出全部疑点,稍有不慎,对方便会倒打一耙,指控自己暗中勾结朝廷通缉的女子,以私情干预地方刑狱。届时百口莫辩。
但柳大春刑期迫在眉睫,留给翻案的时间已经不多。
第二日清晨,永丰乡县衙大堂。
三通鼓响,公开升堂复审王氏被杀一案。
衙役分列两侧,水火棍重重顿地,响声威严。知县周懋端坐主位,神色端庄肃穆。谢晏辞以京城大理寺巡查官员身份,坐于大堂东侧客座席位。
顾言安插的两名京城密探,也以随行随从的身份站在大堂角落,目光一刻不停落在谢晏辞身上,仔细捕捉他一言一行。
铁链声响刺耳,蒙冤的柳大春被两名狱卒押上公堂。
一身囚服破烂不堪,满身累累刑伤。往日健壮打铁汉子,此刻身形佝偻憔悴,双目空洞无神。
经过连日牢狱酷刑折磨,早已被拷打得几乎不成人形。看见堂上官员,他麻木地跪倒在地。
周懋环视大堂,朗声开口,语气义正辞严。
“王氏被害一案,人证物证俱全,柳大春已然画押认罪。如今大理寺谢大人奉旨巡阅狱案,本府便当众重新核验全部证物。来人,把此案全部封存物证带上公堂。”
差役捧着木盒依次上前。沾泥的仿制钉鞋,那一枚关键物证银簪,还有那一条作为杀人凶器的粗黄麻绳,一一陈列于大堂案台之上。
周懋转头看向谢晏辞,故作谦恭姿态。
“还请谢大人查验证物。”
满堂所有人目光都汇聚到谢晏辞身上。角落里两名密探手握纸笔,默默记录堂上每一句对话,准备传回京城作为弹劾素材。
谢晏辞缓缓起身,移步案台,先是拿起那一支死者银簪。簪身雕有缠枝小花,表面光亮,缝隙之内干干净净,完全不见打铁工匠手上常年沾染的黑褐色铁屑锈迹。
“柳大春乃是打铁匠人,终日与铁器铁锈为伴。倘若此簪是他行凶之后抢夺,藏入自家柴房,双手必然沾染铁屑污垢。反复拿捏之下,簪身雕花缝隙之中,理应留存铁屑残留。为何此簪光洁如新,不见半点铁锈痕迹?”
话音落下,大堂之内一片安静。
周懋脸上神色微微一变,随即迅速恢复镇定,从容开口辩驳,早已经备好托词:“回谢大人。柳大春作案之后,心中畏惧,曾经于河水中反复清洗过这支银簪,再藏匿柴房。铁屑污渍早已被河水冲刷干净,故此不见残留。世间万事皆有变数,岂能单凭一点污渍有无便推翻铁案?”
这套说辞看似合乎情理,把物证疑点轻巧化解。
谢晏辞神色不变,随即伸手取过那一条粗大粗糙的黄色麻绳。麻绳表面粗麻毛刺林立,纤维杂乱凸起。
“再看这件所谓行凶凶器。验尸文书明确记录,死者王氏脖颈勒痕平滑规整,边缘并无粗糙毛刺剐蹭形成细碎表皮破损。此绳粗硬多刺,若是以此绳索扼人脖颈,死者肌肤之上,必留下大量参差划伤。”
谢晏辞抬手示意,传唤当年验尸的本县仵作出堂回话。
老仵作战战兢兢走上大堂,额头不断渗出冷汗。面对上官追问,眼神躲闪闪烁。
周懋见势不妙,立刻抢先开口,声调陡然拔高:“谢大人!当日案发仓促,山野之间光线昏暗。仵作勘验之时,些许细微擦伤或是被尘土血污遮盖,未能记录在册,亦是常有之事!不能单凭纸上笔录片言,便否定嫌犯亲口供词与现场脚印物证!柳大春已经签字画押,认罪属实!”
他步步紧逼,不待谢晏辞继续辩驳,话锋陡然一转,目光直视谢晏辞,声音响彻整个公堂。
“下官心中倒是有一事百思不解。苏清砚违抗陛下早前口谕,私接民间讼案,如今乃是京畿通缉逃犯。昨夜本县巡差禀报,在后山密林之中,看见一名身形与苏清砚高度相仿女子,与大人身边心腹深夜荒林密会!”
一句话骤然抛出,大堂轰然一震。
堂下衙役、站班差人尽数哗然。角落两名顾言派来密探精神一振,飞快挥笔记录,眼睛紧紧盯住谢晏辞,等待他慌乱失态。
周懋继续高声发难:
“谢大人奉旨巡查地方刑狱,何等堂堂公义重任。为何心腹却深夜山林,私会朝廷通缉女子?莫非这一桩复审,并非出于秉公查冤,而是受那逃犯暗中教唆,刻意颠倒黑白,想要为杀人凶犯开脱罪责?此事事关朝廷纲纪国法,下官不敢隐瞒!即刻便要写奏疏送往京城,禀明圣上!”
言辞锋利,咄咄逼人,直接当众将一顶“私通逃犯,徇私枉法”大帽子扣在了谢晏辞头上。
一旦这份奏疏送入朝堂,顾言便会联合一众文官群起参劾。纵使谢晏辞一身清白,也将深陷巨大政治漩涡,很难自证清白。毕竟昨夜山林确有密会,有心之人大可歪曲解读。
周戈站在谢晏辞身后,双拳紧紧攥起,心底愤懑不已,却不能当众辩解,一旦开口,反而坐实流言。
满堂所有目光全部压向谢晏辞。气氛紧绷,一触即发。
谢晏辞神色依旧冷静,不见半分慌乱。他心里早已经预料对方会使出这一手反击。
“周知县,说话要有实证。”谢晏辞声音沉稳,不疾不徐,“巡差远远望见一道身影,便可直接断定那便是苏清砚?荒山野岭,乡中妇人上山采菇采药者比比皆是。只凭模糊身形轮廓,无样貌、无物证,便肆意构陷朝廷钦派巡查官员。如此作为,究竟是忠于国法,还是刻意阻挠冤案重审?”
他话音一顿,抬手示意周戈,将用油纸严密包裹的几缕细丝取出,当众摊开在大堂案台之上。
“昨夜我的随从并非私会逃犯。乃是奉我指令,复勘王氏遇害荒巷现场。于巷道蒺藜墙根,寻获这几缕素色丝绦残丝。”
大堂众人目光齐齐落在那几缕纤细蚕丝残片之上。
“乡间农家女子,日常衣着多为粗麻布。这般细腻上等素色织丝,寻常永丰乡百姓家中极少拥有。反而对应 smooth丝质锦带,也就是真正行凶凶器。并非堂上这条粗麻绳索。”
谢晏辞目光锐利直视主位上的周懋。
“真正勒死王氏之物,应当是一条华贵丝绦。周知县刻意拿一条农家粗麻绳充当凶器上交封存,刻意伪造脚印,暗中调换赃物银簪嫁祸柳大春。下官倒是想问一问周大人,真正丝绦凶器,如今又藏在何处?”
公堂之上,局势瞬间反转。
周懋脸上从容之色一点点褪去,心底骤然慌乱。他万万没有料到谢晏辞竟然已经拿到蒺藜丛中的丝织残丝物证。可他依旧留有后手,并未彻底溃败。
就在此时,堂外奔跑进来一名捕快,神色慌张,快步冲到知县身边低声耳语几句。
周懋听完,眼中重新燃起狠厉。
后山搜山的捕快,已经找到了那一处被藤蔓遮掩的隐秘岩洞。岩洞之中,寻得女子遗留布条绷带,还有几块啃食过的干麦饼。人刚刚离开不久,应当就藏匿附近山林,包围圈正在步步收缩。
苏清砚,已经快要被围堵擒获。
只要把她活捉押上公堂,一切辩驳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周懋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谢晏辞,嘴角露出一抹阴冷冷笑。
“谢大人口中所谓丝绦残丝,不过几根来历不明碎丝线,何以证明便是凶案遗物?空谈不足以服众。来人,继续搜捕后山!今日,便要把那一名通缉女子带上公堂当堂对质!”
衙役轰然应声,持刀向外奔走。
山林罗网,越收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