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颖合上电脑，屏幕黑了，映出她的脸。她看了两秒，手指在键盘边上敲了三下。外面天已经全黑，楼下的路灯很亮，照得阳台上的快递盒发白。她站起来拉上一半窗帘，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家庭群聊，拨了语音通话。
“妈，爸，在家吗？我有件事要说。”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来，妈妈先说话：“怎么了？吃饭了吗？声音听着不太对。”
“吃了。”她停了一下，“我在家，你们方便说话吗？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
爸爸那边传来翻报纸的声音，接着是椅子动的声音。“你说，我们听着。”
她深吸一口气，坐回桌前，打开台灯。灯光照在桌上，台灯底下压着一张折好的纸——是她三天前写的计划，写完又揉了，后来展平再折好，像小时候藏小纸条一样塞进去。她没去碰它，只是把手机架好，调成免提。
“我打算辞职，全职做网店。”她说得很平静，“就是我自己做的那些饰品，现在兼职卖，订单越来越多，时间不够用。再这样下去，公司肯定会发现问题。”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妈妈先开口：“你说得容易。辞了工作，社保怎么办？医保呢？一个人在外面，连个保障都没有。”
“我知道。”吴颖点头，虽然他们看不见，“我查过，可以自己交居民医保和灵活就业社保，每个月大概六百。注册个体户还能申请补贴，有些地方还有免税政策。”
“那收入呢？”爸爸问，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现在一个月赚多少？扣掉材料、包装、快递，剩多少？够付房租吗？”
她解锁手机，翻出后台数据截图，一张张投到墙上。“这是我最近三个月的销售情况。平均月流水一万二，净利润四千七。不算多，但现在是我下班后一个人做，拍照、打包、客服都是我。如果全职，效率能提高，加上新品和老客户回购，半年内能做到月净利八千以上。”
她顿了顿，又说：“我不是冲动。这半年我一直试，控制成本，看顾客反馈，发货时间也卡准了。而且现在公司已经开始说我‘精力分散’。再拖下去，不是我走，就是被劝退。”
妈妈叹了口气：“你妹妹还在上学，学费是你在付。你要是因为开店赔了，以后怎么办？你这些年省下的钱，不能就这么没了。”
吴颖没反驳，只轻轻“嗯”了一声。“我明白。所以我给自己定了三个月缓冲期。前三个月我会接点私活，每月至少两千保底。要是三个月后还是亏，或者订单突然少了，我就去找工作。我不赌，我只是想试试能不能做好。”
电话又静下来。这次是爸爸先说话：“你有没有想过注册的事？个体户怎么弄？税务怎么算？别辛辛苦苦干半年，最后因为没开发票被人举报，惹麻烦。”
“我想过了。”她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下“税务申报”四个字，“明天我去社区服务中心问清楚，顺便看看有没有培训课，有的话我就报名。”
“还有仓库。”妈妈插话，“你现在东西都堆阳台，夏天潮，冬天冷，布料会发霉，珠子也怕压。万一客户收到货说线松了、颜色变了，你怎么处理？”
吴颖愣了一下。这点她真没想到。“我可以买防潮箱，把工作区搬到屋里，避开日晒雨淋。”
“不止这个。”妈妈语气认真，“发货前每单拍个视频留证据。客户签收有问题，你也说得清。我们不做亏心事，也要防别人赖账。”
吴颖低头，在本子上写下“发货录影”。
“还有客服。”爸爸说，“有人半夜三点问‘这个耳环配不配裙子’，你也得起床回？不怕累垮？”
“我打算定规则。”她想了想，“每天固定两个时间统一回复，其他留言第二天处理。等以后有能力，请人帮忙。”
“请人？”妈妈声音高了，“你现在还没赚钱，就想请人？”
“不是正式请。”吴颖赶紧解释，“比如打包，找按件计酬的临时工，社区里的退休阿姨或学生都可以。拍照也能外包，附近有摄影工作室，租场地加修图，一次三百以内能搞定。”
她说着，忽然想起上周帮妹妹寄药时认识的那个设计师——那人接小品牌设计，收费不高，还能按件结算。她顺手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条：【联系阿宁，谈包装设计合作】。
爸爸沉默一会儿，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哪天没人买了，怎么办？”
“会有这一天。”她老实说，“任何生意都有低谷。我能做的，是多上新、多互动、多听反馈。现在回头客快三成了，说明有人喜欢。只要不停调整，不会一下子垮。”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妈妈语气软了些。
“下个月初。”她说，“先把个体户注册了，租个小仓库存材料，重新布置工作台。如果顺利，五一前后正式全职。”
电话那头传来碗筷声，应该是妈妈在收拾厨房。过几秒，她又说：“你要是真想干，我们也不能光泼冷水。但你要答应我们一件事——每个月报一次账，赚多少花多少，清清楚楚。别自己闷头干，出了事也不说。”
吴颖鼻子一酸，低头喝了口水。“好，我每月十五号发你们一份简单报表，收支都列出来。”
“还有。”爸爸补了一句，“去服务中心那天，带身份证和租房合同。他们办事要看材料，少一样就得跑好几趟。”
“记下了。”她在本子上画了个重点符号。
挂了电话，屋里一下子安静。她坐在桌前没动，手指摸着包上的防狼警报器钥匙扣。金属很凉，她捏了一下，听见“嘀”的一声。
然后她笑了。
她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标题写上：《全职过渡期执行清单》。光标闪了两下，她开始打字。
第一条：【资质办理】——预约社区服务中心，咨询个体户注册流程、税务登记、发票申领。
第二条：【成本控制】——算仓储租金，对比三家迷你仓价格；列出第一批能外包的项目和预算（摄影、包装设计、打包）。
第三条：【风险预案】——制定发货拍视频的标准流程；设定客服回复时间；做客户投诉处理模板。
第四条：【人力分配】——整理每天要做的事，看看哪些可以外包；联系两个兼职人选，问价格和时间。
她一条条写，越写越顺。写到一半，想起什么，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之前拍的产品图。背景是飘窗，光线黄，布景乱。她放大看——珠链反光不均，丝线接头明显，标签还是手写的。
她关掉相册，回到文档，在“摄影外包”后面加一句：【优先联系自然光棚拍工作室，每次不超过280元】。
写完最后一项，她保存文档，退出。桌面只剩一个荧光绿的“待办事项”便签。她看了几秒，关掉台灯。
屋里黑了，只有电脑屏幕还有一点光。她没锁屏，静静坐着。听见楼下电动车的声音，隔壁小孩练琴断断续续，远处便利店门开合的“叮咚”声。
她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搜：“江州市 个体工商户 注册 流程”。
页面跳出来，她一条条看，手指滑动。看到“所需材料”时，她小声念：“身份证复印件、经营场所证明、一寸照片……”
念完，她把手机放桌上，靠向椅背。
窗外云移开了，月光照进阳台，落在那堆未拆的快递盒上。盒子上有不同物流公司的标志，边角有些已经被她用美工刀切齐，准备下次打包用。
她看着那摞箱子，忽然觉得它们不像废品，倒像是新的开始。
她坐直身子，点亮屏幕，在搜索页点下“收藏”。然后合上手机，轻轻放在枕头边。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路由器的灯一闪一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