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连绵山林之中。
捕快分成数支小队，以岩洞作为中心向外层层铺开。没有鸣锣呐喊，只是压低声音相互呼应，刀锋在林间漏下的日光里泛出森森冷光。草木被大批脚步踩踏，灌木枝条不断折断，搜捕的包围圈越缩越紧。
苏清砚在捕快抵达岩洞之前便已经匆匆撤离。昨夜古柏树下那一声枯枝脆响之后，她便不敢继续久居那处藏身石洞。简单收拾布囊，趁着天色微亮，向着山林更深的沟壑地带转移。
此刻她正蜷缩在一道狭窄山涧石缝之内。石缝夹缝狭小，只能半蹲身子，身上沾满山间湿冷青苔泥浆。手臂旧伤经过一夜浸泡，红肿愈发严重，一阵阵灼热刺痛顺着臂膀蔓延全身。脸颊上被树枝划开的伤口已经干结，却依旧隐隐作痛。
远处山林不断传来捕快彼此呼唤的低沉声响，脚步声此起彼伏，正沿着山脊沟壑一寸寸排查搜寻。官府拿到岩洞之中遗留的布条与麦饼残屑，已经确定她就躲藏在这片群山之间，绝不会轻易罢休。
她不敢向着山下永丰乡方向移动。山下大小路口，村落出入口全部布下岗哨，画像四处张贴，只要踏入乡野平地，立刻便会暴露。

唯有向着崇山深处逃亡，可深山之中山高林密，岔路纵横，没有食物补给，伤口持续发炎，体力正在飞速消耗。一旦夜幕降临，深山之内还有野兽出没，处境步步凶险。
苏清砚背靠冰凉潮湿石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中反复回想王氏被害一案全部细节。
蒺藜丛找到素色丝绦残丝，证明真正凶器是上等丝质腰带，而非公堂之上陈列那一条粗糙黄麻绳。银簪事先被人偷偷放置柳家柴房，地上钉鞋脚印属于事后按压伪造。全套伪证环环相扣，绝非乡间普通仇怨可以做到。
永丰乡知县周懋执意死死维护这份错判，不惜在公堂当众发难，罗织罪名弹劾谢晏辞。仅仅只是害怕自己考绩受损吗？背后应当另有隐情。
死者王氏，年十八，乡内普通农家少女。一个寻常农家女子，为何会接触上等丝绦锦带？
苏清砚记得卷宗边角一处寥寥数语的附注。王氏生前曾在县城大户府邸做过短期侍女。那户乡绅，正是永丰乡本地富户张怀安。

张怀安家底殷实，在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和知县周懋素来往来密切，时常馈赠厚礼。
一丝寒意缓缓爬上心头。
莫非真凶并非无辜铁匠柳大春，而是与乡绅张怀安有所牵扯？案发之后，张怀安动用金钱人脉买通县衙，周懋收受好处，刻意制造全套伪证，将杀人罪责强行转嫁到底层铁匠身上，以此保全真正凶手。
倘若推论属实，一切便全部说得通。
可是没有直接物证，所有仅仅只是推测。如今自己身为逃犯，困锁群山，连下山踏入县城都做不到，更不要说调阅大户府邸内情证据。

谢晏辞虽然手握丝绦残丝物证，但是仅凭几缕丝线，不足以直接弹劾一方乡绅与在职知县。周懋老奸巨猾，大可推诿丝线来自路人衣物，百般抵赖。
山涧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离石缝藏身之处不远。捕快长矛不断拨弄两侧灌木丛，仔细搜寻每一处可以藏人的缝隙沟壑。
“上头交代，那女子身上有伤，跑不快。仔细搜，抓到之后重重有赏！”
冰冷喊话顺着山风飘进石缝。
苏清砚屏住呼吸，缓缓伸手摸向布囊，指尖触碰到一小块坚硬尖锐石块，紧紧攥在手心。目光扫视石缝四周，目光落在脚下一堆被山洪冲刷堆积起来的老旧乱石杂物堆。山洪常年自山顶冲刷而下，将山下村落、河滩各类旧物裹挟冲进这条山涧，掩埋在碎石泥沙之下。
卷宗记载，王氏遇害那日出门，身上除银簪之外，脖子佩戴一枚小小的长命锁，银质，刻“安”字。案发之后，现场四处搜寻，长命锁却离奇消失不见。县衙卷宗记录写为被行凶歹徒抢夺带走。
如果真凶并非图财，而是熟人作案，慌乱之间，长命锁未必会刻意带走。有可能在争执撕扯之时，直接脱落滚落，顺着雨水溪流，被山洪冲进这片后山山涧乱石堆中。
若是能够寻找到这一枚长命锁，便可间接串联线索。王氏曾在张怀安府上当侍女，那枚长命锁，正是当初张府赏赐给王氏的物件。

这份信物，便是撕开整件黑幕的突破口。
外面捕快队伍慢慢向另一侧山坡移动，短暂拉开空隙。苏清砚抓住转瞬即逝机会，弯腰俯身，双手快速扒开脚边冰冷湿滑泥沙碎石。

尖锐碎石不断割破已经受伤的手掌，泥沙混着鲜血渗入伤口，钻心疼痛，她全然顾不上。一块块乱石被她悄悄挪开，指尖不停在泥沙之中摸索。
碎石泥沙冰冷刺骨，双手很快沾满污泥血水。
就在她几乎快要绝望之际，指尖忽然触碰到一块冰凉圆滑金属。
一枚锈蚀蒙泥的小银锁，半掩埋在泥沙石块缝隙之间。锁身雕刻一个浅浅“安”字，正是卷宗记载王氏丢失的长命锁。

锁体边缘还有一处明显磕碰凹痕，应当是搏斗拉扯之时撞击硬物留下痕迹。
苏清砚心脏重重一跳，迅速将长命锁攥入掌心，急忙用破旧布角紧紧包裹严实，藏进贴身衣襟之内。
就在此刻，山涧上方传来捕快一声大喝：
“那边石缝！那里有人！”
已经被发现！
长矛哗啦一声拨开上方灌木丛，两名捕快手持钢刀，快步向着石缝位置直冲过来。
苏清砚不再停留，转身向着山涧深处乱石滩拼命奔跑。碎石棱角不断磕撞脚掌，布鞋鞋底早已经磨破，脚底板被尖利石头刺得处处伤痕。身后捕快高声呐喊追逐，脚步声紧随不舍。
与此同时，永丰县衙大堂。
公堂对峙依旧僵持不下。
周懋已经派遣快马信使奔赴京城，即刻将今日大堂所见写成奏疏，连同后山密会传闻一并递送朝堂。

顾言早已在京中做好接应，一旦奏疏送入，立刻联合一众言官集体上奏，对谢晏辞发起轮番弹劾。
驿馆那边也不断传来消息。

京城已经收到初步风声，几道加急谕旨正在路上，要求谢晏辞即刻停止地方复审，迅速返回京城接受质询。
压力如山一般压在谢晏辞肩头。
倘若奉旨即刻回京，那么永丰乡冤案便彻底再无翻盘机会。

柳大春不出十余日便会被行刑处决。周懋与乡绅张怀安逍遥法外。

可若是执意滞留永丰乡继续查案，便是违抗朝廷传召，坐实抗旨罪名，仕途尽毁，甚至下狱待审。
堂下，柳大春依旧跪在冰冷青砖地面，满身刑伤微微颤抖。他茫然抬眼望向堂上，眼底只有一片死寂绝望。一次次复审，一次次希望升起，又一次次被无情碾碎。
周戈站在谢晏辞身后，神色万分焦灼，压低声音轻声禀报：
“后山搜捕队伍持续收紧，看情形，姑娘处境已经万分危急。信使已经快马奔赴京城，顾侍郎的弹劾奏章很快便会铺满朝堂。我们手中仅有几缕丝绦残丝，证据单薄，周懋处处抵赖，难以直接定案。”
谢晏辞指尖轻轻摩挲桌上油纸包裹的丝绦残丝，眉头紧紧锁起。
他心里清楚周懋的底牌——背后的乡绅张怀安，在京之中也有故旧同僚，势力交错盘根错节。仅仅几缕丝线，不足以撼动二人。想要翻案，必须寻找到更加直接有力物证。
可如今苏清砚被困群山，生死未卜。一旦她被活捉押入县衙大牢，当众严刑拷问，自己与她私下往来全部曝光，便是万劫不复。
可若是就此舍弃她，舍弃蒙冤的柳大春，眼睁睁看着真相掩埋于尘土，于心何安。
“不能回京。”谢晏辞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一旦离开此地，此案便永无昭雪之日。”
“可是朝廷加急传召已经在路上，公然滞留地方，便是抗旨大罪。”周戈急声劝阻。
“我继续以实地核验物证为由拖延时日。”谢晏辞目光沉静，“你挑选两名身手过人、绝对可靠护卫，脱去官服，扮作进山采药百姓，悄悄绕开县衙捕快封锁，潜入后山群山。不要强行与县衙兵卒冲突，暗中搜寻接应苏清砚。优先保全她性命安全。倘若她手中寻获新物证，务必完整带回。切记，万万不可暴露身份。”
周戈郑重颔首：“属下遵命。”
正当周戈准备转身退下，堂外又一名差役匆匆奔进大堂，跪在周懋面前高声回禀。
“启禀太爷！后山搜捕兵卒已经发现逃犯踪迹！女子往西侧乱石山涧逃窜，捕快正在全力追击，用不了多久，便可将人捉拿归案！”
周懋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得意之色，转头看向谢晏辞，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谢少卿，听到了吗？不消片刻，那一名违抗圣谕、私揽讼狱的女子，便会被捉拿押回县衙大堂，到时候当堂对质，一切是非曲直，便可大白于众人眼前！下官倒要好好听一听，她会如何供述与少卿私下勾结，干预本县刑狱的实情！”
话音回荡肃穆公堂。
谢晏辞心口骤然一沉。
后山乱石山涧，地势险峻，乱石遍布，一边是陡峭崖壁，另一边是湍急山涧溪水。

苏清砚身上带着多处伤口，体力早已透支，身后大批捕快紧追不放。一旦被逼到山涧绝路，后果不堪设想。
山林深处。
苏清砚拼命向前奔逃。身后捕快越来越近，呼喝之声不绝于耳。前方去路骤然断绝——眼前是一道数丈宽湍急山涧，水流被连日雨水充盈，浪花汹涌咆哮。两侧都是陡峭湿滑崖壁，已经再无绕行退路。
前路奔涌激流，身后持刀捕快步步逼近。
她被逼至绝境。贴身衣襟之内，那枚刚刚寻获的王氏长命锁，还带着山间泥沙冰冷触感。

那是洗清冤案唯一希望，绝不能落入县衙捕快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