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涧激流奔涌咆哮，白浪重重撞击河底嶙峋乱石，溅起冰冷水雾。
苏清砚脚下碎石不断向下打滑，身后捕快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钢刀出鞘的冷亮寒光穿过树丛缝隙，直直照在她后背。
“站住！不许再动！再往前便要摔下涧去！”为首捕快厉声大喝，身后四五名捕快呈扇形缓缓围逼上来，刀刃对准前方，一点点收缩最后的逃生空隙。
崖壁湿滑陡峭，两侧没有攀爬突围的路径。向后退，便是落入官差之手。一旦被周懋拿到，严刑逼供之下，不仅自己难逃重罪，谢晏辞暗中相助的内情必将全盘暴露。

衣襟之内那枚刻着“安”字的银长命锁，是撕开整件冤案黑幕唯一实物凭证，如果被县衙搜走销毁，柳大春便再无昭雪机会。
这枚信物，万万不能落入周懋手中。
冰冷山风裹挟涧水寒气狠狠扑打在身上，手臂伤口被冷风一吹，灼烧般疼痛一阵阵窜遍全身。身上衣衫早已被山间泥水浸透，沉甸甸裹住四肢，体力已经几乎耗尽。
捕快一步步逼近，距离不过数丈。
苏清砚双手紧紧按住胸口衣襟，牢牢护住怀中银锁，没有丝毫迟疑，猛地转身，纵身向着翻涌奔腾的山涧激流一跃而下。
“扑通——”
巨大水花轰然炸开。刺骨冰寒的涧水瞬间包裹全身，冷水疯狂灌入口鼻，冲击力几乎直接将她的意识冲散。身体被湍急水流裹挟，不受控制地在浪涛之中翻滚冲撞，身体重重撞在水下尖锐石块，腰侧狠狠磕上去，一阵剧痛几乎让她直接晕厥。

手臂旧伤再次撕裂，温热鲜血混进冰冷河水，转瞬便被湍急流水稀释带走。
岸上一众捕快大吃一惊，急忙奔跑到崖边向下张望。
汹涌白浪滔滔向下奔涌，水面只短暂泛起一圈漩涡，苏清砚身影转眼便被激流吞没，顺着河道向着下游飞速漂远。
“跳下去了！快，沿河岸往下游追赶！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领头捕快高声嘶吼。大批差役立刻沿着山涧两岸崎岖河滩小路，向着下游方向奔跑追击，目光死死盯紧奔腾河水，绝不允许目标就此消失。
而就在后山外围山林。
周戈已经换上一身粗布采药人的短褐，身后两名精干护卫同样平民打扮，腰间只暗藏短刃，不带任何官府标识。三个人借着茂密林木掩护，避开县衙搜捕队伍的巡逻路线，悄然向着山涧方向快速穿插。
临行之前谢晏辞反复叮嘱，优先保全苏清砚性命，如果她手中握有新物证，务必妥善取回，万不可与大批县衙捕快正面硬拼，一旦冲突爆发，就会坐实私下劫夺人犯的罪名，彻底毁掉谢晏辞。
山林之间不断传来捕快此起彼伏的呼喊，到处都是搜捕的人。
一路潜行，远远便听见山涧轰鸣水声。还未靠近崖岸，就听见岸上捕快叫嚷，得知女子被逼之下纵身跃入激流。
周戈心中骤然一紧，脚步骤然加快。
“快往下游！河水湍急，她身负多处伤口，体力透支，在冷水之中撑不了多久！”
三人不再隐藏脚步，压低身形顺着河滩乱石飞速向下游狂奔。脚下河滩碎石棱角锋利，划破布鞋，脚掌刺痛，他们全然顾不上。

湍急山涧河道蜿蜒曲折，不断有大小支流汇入，水面越往下游越是宽阔。河水冰冷刺骨，一个受伤女子在洪浪之中，随时可能被乱石撞击重伤昏迷，直接葬身涧底。
山涧河水一路奔涌，数里之外，地势渐渐平缓下来。激流散开，河滩铺着大片灰白色卵石荒滩，岸边生长大片芦苇丛。
浑浊河水把苏清砚重重推送到浅滩乱石之上。
她浑身湿透，整个人半卡在几块巨大卵石缝隙之间，意识恍惚涣散，大口呛出冰冷河水。浑身骨头仿佛都被激流撞得散架一般。

腰侧新添一大片青紫淤伤，手臂伤口血水不断向外渗，混着河水泥污。胸口衣襟紧紧压在身下，怀中银锁还安稳藏在内层衣料，没有被激流冲走遗失。
寒冷不停剥夺身体温度，浑身控制不住剧烈颤抖。视野一阵阵发黑，好几次几乎彻底失去意识。她咬紧牙关，拼尽残存力气，侧过身子，挣扎着从卵石缝隙慢慢向外挪动，艰难爬进岸边高大茂密芦苇荡深处，把身体掩藏在厚厚的芦苇秆之后。
耳边依旧能够听见上游河岸方向传来捕快奔跑呼喝之声，距离还不算遥远。
就在她蜷缩芦苇丛，喘息喘息、想要稍稍恢复一丝力气的时候。
芦苇外侧河滩，传来缓慢沉稳的脚步声。不是急促奔跑追捕捕快的动静，步伐舒缓从容。
有人来了。
苏清砚瞬间绷紧神经，强撑剧痛身体，悄悄摸起脚边一块尖利卵石握在掌心，屏住呼吸，透过芦苇缝隙向外悄悄望去。
河滩之上站着一名中年男子。一身绸缎锦袍，面料华贵，腰挂玉佩，面容微胖，神色阴沉，身后跟着两名家仆护卫。正是永丰乡本地乡绅——张怀安。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片下游荒滩？
张怀安负手站在河滩边缘，目光冷冷扫视翻涌河水，低声对着身边家仆开口说话，声音不大，顺着风，有几句零星话语飘进芦苇丛中苏清砚耳里。
“……山上传来消息，那女子被逼跳涧。若是顺水漂到此地，万万不能留活口。”
“老爷，万一被县衙差役撞见……”
“周知县那边自有我打点。一具落水无名女尸，河滩荒僻，谁会深究。只要人一死，所有暗流线索全部彻底断绝，张府便可高枕无忧。”张怀安声音阴冷，“去，仔细搜查整片芦苇荒滩，不要放过任何角落。若是见到女子，就地处置，不留痕迹。事后把尸体直接沉入深潭。”
两名健壮家仆应声领命，拔出腰间短刀，分散开来，一步步向着大片芦苇荡搜寻过来。刀刃被河滩日光映照出冷幽幽寒光。
苏清砚心脏骤然紧缩，一股寒意直透骨髓。
果然是他。
王氏一案背后真正主使，正是眼前这位乡绅张怀安。
当日王氏在张府做侍女，被张怀安纠缠。少女不肯屈从，争执撕扯之间，张怀安失手将王氏扼杀。行凶之时，他腰间佩戴的上等丝绦腰带脱落断裂，残丝留在蒺藜丛。

事后张怀安重金贿赂知县周懋，二人合谋，制造全套虚假证据，把杀人重罪嫁祸到底层打铁匠人柳大春身上。
今日听说后山搜捕，有一名通晓刑勘的逃犯女子步步逼近真相，张怀安心中惶恐不安。担心一旦苏清砚活着落到县衙，物证交到谢晏辞手上，自己性命家业尽数倾覆。

所以他亲自带人悄悄赶到下游河滩，打算趁官府捕快尚未抵达，直接暗中杀人灭口。
现在她身受重伤，浑身冰冷无力，体力几乎耗尽，藏身芦苇丛之内，外面两名持刀家仆正在步步搜索。想要逃跑，四肢酸软沉重，很难快速奔逃；若是被发现，便是无声无息死在这片荒滩，尸体沉入深潭，世间再也无人知晓冤案真相。
怀中那枚冰凉银锁，是唯一证据。
芦苇丛沙沙响动越来越近，家仆的靴子踩踏芦苇，距离她藏身位置越来越近。
另一边，永丰乡县衙大堂之内。
周懋端坐在主位之上，神情从容得意。堂下差役来来回报后山消息，得知苏清砚被逼跳下湍急山涧。
“回禀太爷！嫌犯女子被逼跳涧，河水汹涌，多半已是凶多吉少！捕快已经沿着河岸向下游全力搜捕，很快便会寻获尸体或者生擒活口！”
听完禀报，周懋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压抑不住的舒展笑意。只要苏清砚身死，所有麻烦迎刃而解。没有这个女子在暗处提供勘案思路，谢晏辞仅凭几缕丝线，根本无法撼动自己和张怀安。送往京城弹劾奏疏早已快马传递上路，顾言在朝中只需要稍加推动，谢晏辞很快就会被召回京城问罪。柳大春的死刑判决照常执行，一切风波尘埃落定。
他转头看向客座位置的谢晏辞，语气带着几分假惺惺惋惜：
“唉，真是可惜。那女子罔顾圣上口谕，私揽民间讼狱，如今落得投涧亡命下场，也是咎由自取。谢大人，事已至此，依下官之见，此案证据确凿，不宜再继续拖延。柳大春杀人之罪证据确凿，应当维持原判，按期行刑。大人也该遵从朝廷传召，早日返回京城复命才是。”
大堂两侧衙役齐齐注视过来，角落顾言派来的两名密探快速提笔记录堂上每一句对话，等着捕捉谢晏辞失态言辞。
谢晏辞端坐在席位，指尖暗暗攥紧。
后山传来跳涧的消息，让他心底重重一沉。他清楚那道山涧水流何等狂暴凶险。苏清砚一身伤口，冷水激流之下生死难卜。周戈三人此刻正在下游河滩冒险搜救，可下游河滩还有张怀安的私人势力，局势远比县衙捕快更加凶险。
但是在公堂之上，他不能流露出半分焦灼悲痛。一旦情绪失控，便正中周懋下怀。
谢晏辞缓缓抬起眼眸，声音依旧沉稳冷静：
“人尚未寻获，生死尚且未知，不可仓促下定论。几缕凶案现场遗留丝绦物证疑点没有查清，凶器矛盾依旧悬而未决。在真相完整水落石出之前，柳大春判决不可仓促执行。本官将在此地继续等候下游搜捕回报。”
周懋脸色微微一沉。他本以为听到跳涧噩耗，谢晏辞便会心灰意冷，就此妥协退去，却没想到对方依旧不肯退让。
就在这时，堂外又一名差役慌慌张张冲进大堂，神色慌乱，声音带着一丝迟疑。
“启禀太爷，河滩那边传来新消息……张乡绅，他私自带着府中家仆，赶去下游芦苇荒滩，说是协助官府搜捕逃犯。”
听到这句话，谢晏辞瞳孔骤然收缩。
张怀安亲自赶往下游河滩！
他瞬间洞悉对方险恶用心。张怀安惧怕苏清砚活着泄露真相，要赶在官府拿到人证之前私下灭口！
周戈他们仅仅只有三个人。若是撞上张怀安一众武装家仆，力量悬殊。下游芦苇荒滩，此刻已经变成一处生死杀场。
谢晏辞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身。
“周知县！张怀安一介地方乡绅，并无官府差遣文书，私自带武装家仆前往凶犯搜捕现场，于律法不合！立刻派遣县衙官差赶赴下游河滩，约束张府人手，不许他私下擅自行事！”
周懋心中一慌。张怀安私下前往河滩这件事，他事先知晓，暗中默许，没想到下属差役竟然当众禀报出来。他急忙想要搪塞遮掩。
“张怀安心系地方治安，自愿带着家仆协助搜捕，也是一片为民之心，何须公文……”
“人命关天！”谢晏辞厉声打断，“立刻调兵！若是河滩出了人命，一切罪责，便要由周知县一人承担！”
公堂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而下游芦苇荒滩。
冰冷河水还在哗哗流淌。

张府两名持刀家仆，已经踏入大片芦苇荡，刀刃拨开茂密苇秆，一步一步，朝着苏清砚藏身位置，越走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