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片芦苇被刀刃哗啦拨开，枯黄苇秆簌簌断裂纷飞。
两名张府家仆手持短刀，一步步踏入芦苇荡深处。

沉重皮靴踩踏在湿软河滩泥地上，发出咕叽咕叽闷响，距离苏清砚藏匿之处不过数步之遥。
冰冷河水浸透她全身衣衫，腰侧撞击留下的淤青每呼吸一次便钻心地疼，手臂旧伤不断渗血，身体止不住地剧烈寒战。

体力早已被激流与连日逃亡透支殆尽，四肢酸软沉重，几乎难以支撑起身。可贴身衣襟之内，那枚刻“安”字银锁还牢牢贴着胸口，这是为王氏鸣冤、救下柳大春仅存的指望。绝不能落入张怀安手中。
她蜷缩在数丛粗壮芦苇后方，右手死死攥住一块棱角锋利的河卵石，指尖被石刃割破，鲜血顺着石块纹路缓缓流淌。目光死死盯住不断逼近的两道黑影，大脑飞速盘算脱身对策。

正面搏斗，自己重伤体虚，绝非两名健壮持刀家仆对手；向后退，身后便是回流河湾浅水，退无可退。
“仔细搜，老爷吩咐，见到女子直接动手，不必留活口。”其中一名家仆压低声音，短刀左右挥砍，大片苇秆应声倒下。
刀锋寒光一闪，径直劈向苏清砚身前那丛遮挡身体的芦苇。
苇秆断裂，遮蔽瞬间消散，她的身形直接暴露在对方视线之中。
“在这里！”
家仆眼中凶光大盛，双手握紧短刀，俯身猛扑过来，刀锋直刺胸口，一心要就地灭口。
千钧一发之际，苏清砚拼尽身体最后一丝余力，侧身猛地向旁翻滚躲开。

刀刃狠狠扎进身下河滩淤泥，溅起大片黑泥。她借着翻滚惯性，手中尖锐卵石全力挥砸而出，重重砸在其中一人的小臂之上。
“嗷！”
剧痛嘶吼骤然响起，家仆手中短刀脱手，“哐当”一声跌落在卵石滩上。小臂皮肉被石头砸得裂开一道深口，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另一名家仆见状，怒火暴涨，旋刀横斩，向着苏清砚脖颈横扫而来。她身受多处创伤，翻滚之后再无力快速躲闪，只能下意识抬起左臂格挡。

锋利刀刃划破破旧衣袖，在本就开裂的旧伤之上再添一道深深刀口，滚烫鲜血瞬间浸透布条绷带。
剧痛冲击几乎让她当场昏厥。
就在这生死一瞬，芦苇荡外侧骤然响起急促脚步声。三道黑影飞速冲破苇墙，正是周戈连同两名乔装平民的护卫。

他们顺着山涧河道一路疾驰赶来，远远听见芦苇滩之内兵器碰撞与人声嘶吼，心知大事不妙，不顾一切冲进场中。
“住手！”
周戈一声低喝，腰间暗藏短刃出鞘，径直扑向持刀家仆。另外两名护卫同时上前，一左一右，与张府剩下负伤家仆缠斗在一起。
河滩瞬间陷入激烈暗斗。
张怀安站在芦苇滩外围，亲眼看见手下家仆和陌生人厮杀，脸色骤然阴沉。他一眼便能看出来人绝非寻常山野百姓，身手训练有素，必然是谢晏辞身边随从。
“哪里来的野汉，敢干预我张府办事！”张怀安厉声呵斥，对着身后剩余数名家仆挥手下令，“全部上去，把他们一并了结！今日河滩，不许放走任何一个活口！”
身后留守数名健壮家仆应声，纷纷拔出兵器，蜂拥冲入芦苇荡。周戈一方仅仅三人，对方却有五六名凶悍家仆，人数差距悬殊，缠斗立刻陷入劣势。
刀棍碰撞闷响不断，苇叶纷飞，河滩泥水溅得到处都是。周戈一边格挡袭来兵器，一边眼角留意苏清砚的处境。眼见她左臂鲜血不停涌出，脸色惨白如纸，摇摇欲坠，心中万分焦急。
“姑娘！抓住机会往河滩外侧撤离！”
苏清砚靠着芦苇秆勉强支撑摇摇欲坠的身体，意识一阵阵恍惚。耳边兵器撞击、怒吼厮杀之声不断回荡。她清楚此刻不能就此倒下，怀中银锁万万不可遗失。

她咬紧牙关，用完好右手，小心翼翼自内层衣襟掏出那枚沾满泥沙的银长命锁，迅速抹去表面河泥，锁身浅浅“安”字在滩涂日光之下隐约发亮。
此地混乱厮杀，若是银锁在乱斗之中损毁或者被张家家仆抢夺，一切努力全部付诸东流。必须尽快把物证安全交到周戈手上，由他带回县衙递交谢晏辞。
她强撑伤痛，踉跄两步，想要把银锁递向正在奋力缠斗的周戈。
可就在此刻，一名张府家仆瞅准空隙，摆脱护卫纠缠，直扑苏清砚而来，大手径直朝着她手中银锁抢夺过去！一旦信物到手，便可以直接抛入深河，彻底销毁证据。
苏清砚不退反进，侧身避开对方抓来手掌，双手紧紧把银锁抱在胸口，身体顺势向后重重摔倒在河滩碎石之上，用整个身体死死护住那一枚小小的银锁。
家仆抬脚狠狠向着她身上踹落。
“砰！”重重一脚蹬在她腰侧旧伤位置。
剧烈撞击之下，苏清砚眼前瞬间漆黑，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嘴角溢出鲜血，可双手依旧死死搂紧胸前银锁，无论对方如何拉扯捶打，也不肯松开分毫。
“把东西交出来！”家仆凶狠吼叫，拳头不断挥落。
周戈目睹这一幕，双目赤红，拼着肩头硬挨一刀，奋力逼退身前对手，疾步猛冲过来，短刀刀柄重重猛击那名家仆后颈。
“咚”一声闷响。
那名家仆身体一软，直接重重栽倒河滩泥地，昏死过去。
周戈立刻俯身蹲下，看向瘫倒乱石滩上的苏清砚。她浑身污泥血水，多处伤口崩裂，气息微弱，双手还死死环抱着胸口，不肯松开。
“姑娘，是我。”周戈压低嗓音，语气急切，“快把物证交付给我，我一定安全送回谢大人手上。”
听见熟悉声音，苏清砚涣散的眼神才慢慢收拢回来。她颤抖着缓缓松开双臂，将沾满自己体温与泥沙的银长命锁小心翼翼交到周戈掌心。指尖止不住不停哆嗦。
“这是王氏……丢失长命锁。张府赏赐……‘安’字，张怀安之‘安’。”她气息微弱，断断续续低声交代关键线索，“丝绦残丝与此互证，真正凶器，是张怀安腰间丝绦。柳大春，是被人构陷。”
每吐出一字，胸口便一阵阵刺痛。
周戈双手郑重接过冰凉银锁，迅速取出贴身油布，层层包裹严实，牢牢藏入自己衣襟内侧。物证终于安全到手。
就在此时，河滩远方，传来大队衙役铜锣呼喝之声。
知县周懋迫于谢晏辞当堂强硬施压，不敢继续拖延，万般无奈之下只能调动大批县衙捕快，手执兵器，匆匆赶往下游芦苇荒滩维持局面。大队官差浩浩荡荡沿着河滩大道奔袭而至。
张怀安听见铜锣官差声响，脸色大变。
官府人马已经抵达，他再也无法在荒滩之上私自灭口。若是继续纵容家仆私斗，当着大批官差面前，自己擅自动武、蓄意杀人的罪名将无从抵赖。
“撤！所有人立刻退回！”张怀安咬牙厉声喝令，满心不甘，却只能下令家仆停止缠斗，迅速收拢人手向后退到一旁。
芦苇荡之内厮杀骤然停歇。地上躺着数名受伤倒地的张府家仆，河滩到处散落断折苇秆、兵器，泥水混合鲜血，场面狼藉不堪。
大批捕快涌入荒滩，迅速把整片芦苇滩团团围住。周懋紧随其后坐着轿子匆匆赶到，下轿之后，目光飞快扫过现场惨烈景象，当看见浑身重伤奄奄一息的苏清砚，心头猛地一沉。
她竟然没有被河水淹死，也没能被张怀安家仆暗中灭口除掉。并且看样子，已经将关键物证交到谢晏辞随从手里。大事不妙。
周懋强压心底慌乱，立刻摆出官府官威，高声呵斥：
“张怀安！本官叫你协助搜捕，你竟敢纵容家仆私行斗殴，在此河滩动刀伤人！你可知触犯王法！”
他当众厉声斥责张怀安，想要撇清自己事前默许纵容的干系，把全部罪责全部推到乡绅一人身上。
张怀安心中怒火翻腾，却不敢当众反驳知县，只能躬身低头假意请罪：“是下官管束家仆不严，一时失度，还望县太爷恕罪。”
嘴上赔罪，眼底却暗藏凶狠怨毒，死死盯住周戈怀中油布包裹之处——他心知那里面装着足以毁掉自己身家性命的物证。
周戈护住身旁虚弱站立不稳的苏清砚，面对蜂拥而至的县衙捕快，没有抵抗。如今大批官差在场，强行突围便是袭官重罪，反而坐实所有弹劾罪名。
“我乃是大理寺谢晏辞大人随身随从周戈。”他高声报明身份，“此女子身负重要凶案物证，关系永丰乡王氏命案真相。请周知县即刻护送我们一同返回县衙大堂，当众开示证据，勘明冤情。”
周懋面色阴晴不定。眼下局面已经完全脱离自己掌控。人证、物证双双在手，如果强行扣押销毁，当着一众捕快差役众目睽睽之下，根本无从遮掩。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咬咬牙，点头应允。
“来人，备好担架。将这名女子护送回县衙。张怀安，你也随本官一同返回大堂听审！今日便要当众把此案彻底厘清！”
话语说得冠冕堂皇，心中却飞快盘算后续对策。就算银锁物证摆在堂上，依旧可以百般狡辩推诿，咬定长命锁只是寻常市井俗物，不足以指证张怀安行凶。同时京城那边顾言的弹劾奏章早已出发，只要朝堂降下谕旨，谢晏辞依旧难逃罪责。
担架很快抬来。苏清砚浑身伤口崩裂失血过多，已经快要支撑不住意识，被小心安置于木担架之上。粗布简单压住流血伤口，芦苇滩上一行人浩浩荡荡折返永丰乡县衙。
县衙公堂之内。
自河滩报信差役离去之后，大堂气氛一直紧绷压抑。谢晏辞端坐客座，内心牵挂下游局势，面上依旧维持着朝廷大员的沉稳仪态。堂下跪着依旧满身刑伤的柳大春，空洞眼神时不时望向堂外，心底残存一丝微弱渺茫期盼。堂侧，顾言派来两名密探，一刻不停地记录堂上所有动静，等候下游传来苏清砚身死、谢晏辞随从私斗获罪的捷报，准备连同文书快马送回京城。
不多久，外面传来杂乱脚步声。
担架抬着面色惨白、满身血污泥垢的苏清砚进入公堂，周戈紧随其后，张怀安脸色难看，被衙役引至堂下一侧站立。知县周懋大步重回主位落座。
满堂所有人目光齐刷刷投向堂中。
周戈跨步走到大堂正中，自衣襟取出层层油布包裹，当众缓缓摊开。一枚沾满河滩细沙的银质长命锁静静躺在油布之上，锁面浅浅镌刻着一个“安”字，在大堂烛火微光之下清晰可见。
“启禀少卿大人、周知县。此乃是死者王氏失踪的随身信物长命锁。”周戈声音洪亮，响彻整座公堂，“于下游山涧乱石滩寻获，此锁当年正是乡绅张怀安赏赐侍女王氏之物，锁上‘安’字，正是取自张怀安名讳。再加上荒巷蒺藜丛提取的上等丝绦残丝，二者相互印证。真正行凶凶器，是张怀安随身佩戴丝质锦绦，而非堂上陈列粗糙农家麻绳。案发现场钉鞋脚印事后按压伪造，银簪预先偷偷放置柳家柴房。柳大春乃是无辜之人，遭人重金设计陷害！”
油布之上银锁静静陈列，物证赫然摆在众目睽睽之下。
大堂之内一片哗然。堂下站班衙役纷纷低声惊叹。

跪在地上的柳大春浑身猛地一颤，原本死寂无神双眼之中骤然迸发出泪光，浑身止不住颤抖，泪水混着脸上刑伤尘土不停滚落。

苦苦煎熬的冤屈，终于等到一丝光亮。
张怀安身体骤然一抖，急忙上前一步高声抗辩：
“一派胡言！市井银锁千千万万，世间带‘安’字器物何其之多！凭一枚普通银锁，便胡乱攀扯朝廷乡绅？这是刻意罗织罪名陷害于我！”
周懋也立刻紧跟其后开口帮腔，试图搅乱公堂：
“仅仅一枚民间银锁，如何就能断定是张怀安赏赐？没有人证，仅凭一件出土旧物，不足定罪！谢大人，随从这番说辞，皆是来自那名违旨逃犯一面之词，不可轻信！”
就在双方激烈当庭辩驳之际。
县衙大堂门外，快马驿使疾驰而至，马蹄声急促，奔到堂口，双手高举一份加盖兵部驿站火漆的加急邸报谕令。
“京城加急谕旨下达！”驿使高声呼喊，声音穿透整个公堂，“陛下手谕：速召大理寺少卿谢晏辞即刻返京接受言官弹劾质询！不得在地方继续迁延逗留！”
谕令火漆鲜红刺眼，当堂送达。
顾言在京城联合一众言官递上弹劾奏疏已经起效。朝堂传召如期而至。
公堂之上，局势再次陡生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