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使双手捧着封套鲜红火漆的京城谕令,大步踏入县衙大堂。
高声宣读的御旨一字一句回荡在肃穆公堂,重重砸在每一个人心头。
“陛下手谕:接多道言官弹劾,大理寺少卿谢晏辞,奉旨巡阅地方狱案,私通违旨女子,徇情干预刑狱,令谢晏辞即刻放下永丰乡一应事务,星夜返京,接受廷臣质询,不得迁延逗留。钦此!”
话音落下,大堂之内鸦雀无声。
堂侧两名顾言安插的密探脸上难掩一丝喜色,手中笔墨飞快,把御令抵达这一刻完整记录下来,只待后续把全部卷宗、堂供一并传回京师,坐实谢晏辞的罪名。
主位之上,知县周懋长长松了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隐秘狂喜。京城谕旨已至,便是天大转机。只要谢晏辞遵从圣旨动身回京,永丰乡的案子便会原地打回原状。银锁、丝绦残丝虽摆在堂上,缺少直接人犯口供,自己依旧可以推翻全部疑点,维持柳大春死刑原判。张怀安站在一旁紧绷的肩膀也悄悄松弛下来,袖口之下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
张怀安立刻上前一步,高声叩拜:
“圣明在上!下官本就是无辜遭人恶意攀咬,恳请朝廷明察,洗清我一身污名!”
周懋顺势看向客座席位,摆出一副恪守朝廷法度的姿态,语气恭谨却暗藏逼迫:
“谢少卿,御旨已经当面送达。王命如山,不可违逆。还请即刻收拾行装,遵从圣谕速速返京复命。永丰乡王氏一案,自有本县依照律法继续审理,绝不徇私。”
这番话语听似公允,内里包藏祸心。只要谢晏辞一走,转眼之间,银锁物证便可以被随意封存搁置,丝绦残丝可以以来源不明为由废弃。重伤待救的苏清砚,转眼就会被安上盗窃、诬陷乡绅的罪名打入死牢。受尽酷刑的柳大春,依旧逃不过刑场一刀。
担架之上,苏清砚静静躺在堂下一侧。失血过多,脸色惨白如同薄纸,手臂上新添刀伤还在缓缓渗血,意识半昏半醒。听见京城传召,她艰难地微微抬眼望向谢晏辞方向,眼底藏着一层沉沉忧虑。
她心里清楚这道谕令意味着什么。
遵从圣谕回京,便是保全自身官身前程,可永丰乡这桩冤案就此彻底埋葬;若执意抗旨留在地方继续查案,便是公然忤逆君主诏令,属于重罪。轻则削官罢职,投入诏狱,重则牵连家族亲眷。
跪在冰冷青砖地上的柳大春,浑身刑伤累累,听见御旨宣读,刚刚燃起一点微光的眼神,瞬间又一点点黯淡下去。他微微发抖,头颅沉沉垂落,嘴唇无声地哆嗦。仿佛已经预见到自己最终的结局。
整个大堂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压在谢晏辞身上。是遵旨回京自保,还是抗命留下坚守真相。
谢晏辞缓缓自席位站起身。一身官服端整,神色平静,不见慌乱,也不见激愤。目光扫过堂中油布之上那枚刻“安”字银锁,扫过担架上奄奄一息的苏清砚,再落到跪在地上满心绝望的柳大春,最后望向堂口捧着谕令的驿使。
“下官谢晏辞接旨。”
他双手恭敬接过火漆封好的御令,捧在手中,却没有即刻领命动身。
驿使微微一愣:“少卿大人,御旨命您即刻启程返京。还请速速安排车马,下官要带回复命回执。”
谢晏辞双手捧着谕令,声音沉稳有力,响彻整座公堂:
“圣谕,下官已然领受。但永丰乡王氏命案,如今关键物证现世,冤情已经露出端倪。人证身负重伤尚不能开口完整供诉,真凶线索尚未鞫问明白。若本官此刻甩手离去,冤案不得昭雪,无辜百姓含冤赴死,凶徒逍遥法外。身为大理寺少卿,执掌天下刑狱公允,若是明知有冤而避祸离去,便是愧对官职,愧对朝廷,更愧对天下黎民。”
他话音一顿,目光凛然。
“故此,下官恳请暂留永丰数日。待王氏一案审讯完毕,真相大白,定案文书封卷之后,再即刻奔赴京城领受一切质询罪责。此间所有抗旨迁延的罪责,全部由谢晏辞一人承担,与旁人无涉。”
一句话掷地有声。
满堂轰然震动。
周懋脸色骤然大变,他万万没有料到谢晏辞竟敢公然请求滞留,不惜以身背负抗旨重罪。张怀安脸上得意瞬间消散,面色铁青。堂侧两名密探慌忙奋笔疾书,要把这番“忤逆言辞”一字不漏记录,火速传回京城交到顾言手中。
驿使眉头紧锁:“大人!御令严令即刻回京。私自滞留地方,乃是抗旨重罪!还望三思,不要自毁前程!”
“我意已决。”谢晏辞语气坚定,不再多做辩解,转身面向主位上的周懋,“周知县。物证已经陈列大堂。即刻传讯张怀安府上贴身仆从,传唤张府织造库房管事。重点彻查张府旧年是否存有同款素色丝绦锦带。当日王氏身为张府侍女,遇害之时,与张怀安之间究竟发生何等纠葛,府内下人必有耳闻。”
周懋心中又急又恼,可谢晏辞手持巡阅狱案的官方权责,又当众言明一切罪责自担。众目睽睽之下,自己不能直接强行驱逐朝廷钦差官员。若是贸然动手,反倒落得阻挠钦差查案的口实。
万般无奈之下,周懋只能强压怒火,向下属差役挥手。
“……依言行事。速去张府传唤贴身仆役、织造管事到堂听审。”
衙役领命,快步奔出县衙大堂,策马奔赴张怀安府邸。
张怀安身体微微颤抖,心头惶恐翻涌。府内不少老仆当年亲眼见过他纠缠侍女王氏。一旦下人被带上公堂,刑讯之下,难保不会吐露实情。
他立刻暗中向站在堂下的心腹管家递去一道隐秘眼色。管家微微颔首,悄悄向后退,借着衙役忙碌混乱,不动声色溜出县衙后门,想要快马赶回张府,提前威逼利诱府中下人串供、销毁旧丝绦物件。
可周戈一直暗中留意张怀安身边动静,看见管家悄然遁走,立刻低声向身旁两名可靠护卫示意。护卫会意,不动声色跟了上去,远远尾随盯梢,不让管家有机会回去销毁证据、胁迫证人。
公堂审讯暂时搁置,等候张府人证到案。
担架之上,苏清砚失血严重,体温不断往下流失,几次短暂陷入昏迷。谢晏辞下令县衙医官即刻过来,在大堂偏厢临时为她处置伤口,清洗撕裂创口,敷上止血草药,包扎绷带。
医官拆开破碎布条,看见手臂、腰侧层层叠叠新旧交错伤口,不由得暗自心惊。多处皮肉撕裂,部分伤口已经开始红肿发炎,若是再晚片刻,很容易高热溃烂,危及性命。
“姑娘伤势极重,失血甚多,需要安静休养,不可过度劳神。”医官一边包扎,低声劝道。
苏清砚靠在木板担架上,勉强撑开沉重眼皮。
“张怀安一定会收买府内下人,串改口供。”她气息虚弱,声音很低,只对守在一旁的周戈说话,“那条行凶断裂丝绦,余下半截,极有可能依旧藏在张怀安书房暗格之内。一定要提防管家提前回去销毁。”
周戈郑重点头:“属下已经派人尾随张府管家,尽量阻拦。但张府家大业大,仆役众多,很难做到全部控制。”
时间一点点流逝。
京城方向,驿马一路飞驰。顾言收到密探加急送回的文书,得知谢晏辞公然抗旨,执意滞留永丰乡继续审案。顾言在京中府邸之内,手拿文书,面色阴冷。
厅堂之内,数位与他一党的言官文官围坐议事。
“大胆谢晏辞!圣谕下达,竟敢拒不返京!公然以一己之私,对抗朝廷诏令!”一名言官拍案而起,满脸义愤填膺,“必须立刻上奏,弹劾谢晏辞目无君上,恃权专断。就地褫夺官职,派遣新的钦差赶赴永丰,接管全部案子!”
顾言指尖缓缓摩挲纸面记录,眼神深沉:
“不必急躁。一纸弹劾不足以立刻扳倒谢晏辞。他在朝中亦有不少同僚故交,贸然强压,反倒会引得朝中舆论同情。”
他缓缓思索计策,嘴角浮起一丝阴鸷算计。
“传信,密送一封私信给到永丰县周懋。教他就地罗织罪名。就说那名女子苏清砚,本就是惯窃,潜入张府偷盗金银财物,偷盗银锁之后嫁祸乡绅张怀安。所有勘案线索,全部是盗贼凭空捏造,蓄意诬告地方乡绅。把谢晏辞滞留审案,歪曲成受盗贼蛊惑,滥用朝廷权柄。”
“只要周懋在地方坐实这套说辞,奏折源源不断送入朝堂。到时候,再联合言官轮番发难。就算谢晏辞手里拿着几件物证,也会被打上勾结盗贼、构陷良绅的污名。纵使物证摆在堂上,朝野之中,也会有大批官员认定是刻意伪造罗织。到那时候,谢晏辞便是百口莫辩。”
身旁一众党羽闻言纷纷点头称是,立刻安排密信,走隐秘驿路连夜送往永丰乡县衙周懋手中。
永丰县衙这边。
等待张府下人到堂的间隙,一封没有落款的密信,由周懋的心腹师爷悄悄送到知县后堂。
周懋拆开密信细细读完,顾言所授计策,如同雪中送炭。他眼中瞬间亮起狠厉。
好一套颠倒黑白的说辞。
把苏清砚直接污作偷盗惯贼。银锁不是河滩寻获证物,而是她偷窃得来赃物;丝绦残丝也是盗贼刻意捡拾,用来恶意诬告张怀安。这样一来,所有关键证据根基直接崩塌。
谢晏辞坚持审案,就变成被一名女贼蛊惑,滥用钦差职权。
周懋紧紧攥住信纸,立刻招来心腹师爷,低声密谋布置。
“速速做好安排。一会儿升堂,便就此发难。即刻编造几份乡邻供词,指证苏清砚乃是四处流窜窃贼。同时当庭质询,咬定银锁乃是她偷盗自张府,蓄意伪造冤案。只要这套说辞立住,就算谢晏辞不肯回京,也无法定张怀安之罪。”
师爷领命,匆匆下去捏造伪证口供,寻找几个可以收买的市井无赖,准备稍后带上公堂做伪证。
不多时,衙役回报,张府几名仆役、织造管事已经带到公堂之外。但让人心中一沉的消息随之传来——张怀安那名提前溜走的管家,抢先一步赶回张府。虽然护卫尾随阻拦,依旧晚了片刻。
管家回到府中之后,已经进入张怀安私人书房。等到衙役冲入搜查之时,书房暗格已经被翻动过,半截断裂丝绦锦带,不知所踪。
真正行凶凶器残片,被提前销毁或者转移藏匿。
大堂之内。
三通鼓再次擂响,二次升堂。
张府贴身仆役、织造管事被押至堂下跪地。张怀安立于一旁,神色勉强稳住,暗中不断用眼色威逼自家下人,不许吐露实情。
谢晏辞端坐大堂主审位置,今日由他主导审讯。周懋退居侧座,冷眼旁观,心中已经备好颠倒黑白的全套后手。
就在准备开始讯问张府仆人的一刻。
县衙门外,数名衣衫邋遢的市井无赖,被师爷暗中安排带上公堂,扑通跪倒在地。
不等谢晏辞开口问话,周懋直接抢先出声,声音洪亮响彻公堂。
“启禀谢少卿!本县近日查到一桩隐情!堂下这名受重伤女子苏清砚,并非什么通晓刑勘义士,实乃是一名四处流窜作案的女盗!”
他抬手一指担架上虚弱无力的苏清砚。
“这一枚所谓死者王氏信物银长命锁,根本就不是河滩捡拾证物!而是她偷偷潜入张怀安府邸偷盗得来赃物!她偷盗不成,便心生歹念,刻意捡拾河滩残丝,凭空捏造凶案线索,恶意诬告本地乡绅,妄图搅乱地方,浑水摸鱼!堂下这几位乡邻,亲眼见过该女子流窜周边行窃,可以当堂作证!”
几名被收买的无赖立刻顺着周懋的授意,连连叩首,高声附和做伪证:
“回禀大老爷!正是!此女惯会偷盗,我们亲眼见过她四处游走偷窃百姓财物!”
“银锁定是她偷自张府,拿来栽赃陷害张老爷!”
凭空而来的诬告,轰然砸落在苏清砚身上。
担架之上,刚刚勉强恢复一丝神志的苏清砚,听到这番颠倒黑白的构陷,浑身控制不住微微颤抖。
身上伤口一阵阵撕裂般疼痛。明明拼着性命在河滩抢夺保全冤案物证,此刻却被污为盗贼,诬告良绅。
张怀安见状立刻顺势高声喊冤:
“苍天可鉴!下官无辜!恳请朝廷严惩偷盗诬告之贼!”
堂下,柳大春呆呆望着堂上一幕,刚刚燃起的希望,又再一次摇摇欲坠。
谢晏辞眉头紧紧锁起。
对手已经不惜捏造市井伪证,颠倒黑白,釜底抽薪,直接否定全部物证合法性。如今行凶凶器丝绦残段已经被张府管家提前转移销毁。
想要仅凭一枚银锁,撕开这张由乡绅、地方知县、京城高官编织而成的大网,变得愈发艰难。(本章2381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