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牢狱偏房外，那名老狱卒手捧汤药，脚步放得极轻。碗中药色温润，闻起来和医官送来的疗伤汤药并无两样，可汤药底层已经溶入无色慢毒。一旦服下，数时辰之后便会高热昏厥，对外只报伤势恶化不治，查不出半点下毒痕迹。
老狱卒走到房门口，对着值守的两名护卫皮笑肉不笑：“医官吩咐熬的汤药，该让里面女子服药养伤。”
护卫受过周戈再三叮嘱，不敢轻易接下外人送来汤药。
“医官换药之时，亲手将药交付我们即可，不必劳烦狱卒转送。”
老狱卒眼神微闪，强作镇定：“医官临时被太爷传唤后堂，无暇顾及这边，特意托我代为送来，切莫耽误疗伤。”说着就要推门入内。
屋内木板床上，苏清砚并未沉沉睡去。连日生死周旋，让她即便身负重伤，心神依旧紧绷。门外的对话一字不落传入耳中。医官方才离开不过片刻，并未提过要再送一碗汤药。周懋掌管整个县衙牢狱，狱卒皆是他心腹，这碗药来得蹊跷。
“不要拿进来。”她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叫医官亲自过来，我才肯服药。”
老狱卒脸色骤然一变，手上微微一颤，汤药碗险些泼洒。还想再做说辞，长廊另一头脚步声急促响起。周戈放心不下牢狱安危，亲自过来巡查，远远看见狱卒手捧药碗僵持门口，心中警铃大作。
“此药是谁吩咐送来？”周戈眼神锐利，直逼老狱卒。
老狱卒神色慌乱，言辞支吾，前后说辞自相矛盾。周戈一把接过药碗，取来一根银簪探入药汤之中。片刻，银簪尖端缓缓泛出一层淡淡的乌黑色。
毒药确凿无疑。
两名护卫立刻上前，将老狱卒当场拿下锁缚。人赃俱获，老狱卒浑身瘫软在地，一开始还咬紧牙关不肯招供，几番严厉诘问之后，终于熬不住压力，吐出实情：乃是师爷奉周懋之命，指使他下毒灭口。
周戈心头寒气升腾。周懋已然不择手段，不惜在监牢之内公然谋害人证。他不敢拖延，立刻押着人犯、带着那碗毒药，连夜赶往谢晏辞临时居所禀报。
夜色沉沉，烛火摇曳。谢晏辞看着发黑的银簪，听完禀报，指尖紧紧攥起。周懋铤而走险，说明对方已经穷途末路，可也代表接下来会更加疯狂。
如今距离新任钦差萧濂抵达永丰只剩短短两日。一旦萧濂入城接管案卷，顾言一党便可颠倒黑白，所有努力付诸东流。
“周懋敢在牢狱下毒，定然也早已将张府管家严密庇护。公开提审，他必会全盘抵赖。”谢晏辞低声思忖，“今夜便借夜色掩护，绕开知县，秘密提审张府管家。”
夜半三更。
县衙后一处隐秘候审小屋，张府管家被悄悄带至此处。屋外由周戈带来的亲信把守，隔绝周懋手下耳目。
管家心中惶恐，却依旧硬起心肠，一口咬死所有罪责一概不知，丝毫不吐露半截丝绦下落。任凭如何讯问，只是反复叩首喊冤。
“你以为守住秘密，张怀安便可以保你全家周全？”谢晏辞声音冷静，却直击要害，“今日牢狱毒杀之事已然败露。待到真相大白，张怀安定罪之后，为保全自己，必会把一切罪责全部推到你身上。销毁凶器、胁迫仆役串供，桩桩件件皆是重罪，到时候你的家人同样难逃株连。若是此刻坦白，尚可争取从轻处置。”
屋内烛火噼啪轻响。管家额头不断渗出冷汗，内心激烈挣扎。一边是张怀安许诺的重金，一边是灭门之祸的恐惧。长久沉默之后，他终于心理防线崩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我说……那半截断裂丝绦，没有焚毁，也没有丢弃。”管家声音压得极低，“老爷担心销毁会留下痕迹引人怀疑。出事之后，命我悄悄藏进张府后院老槐树底下，埋于陶罐之中。对外只说已经烧毁。张怀安打算风波过去之后，再悄悄取出处理。”
关键凶器残片的藏匿之处终于到手。
夜色未明，谢晏辞立刻派遣周戈带领可靠人手，避开县衙差役，乔装百姓直扑张府后院。趁着府中人大多沉睡，迅速挖掘老槐树根部，果然挖出一只密封陶土罐子。罐内，半截上等暗纹素色丝绦静静躺着，边缘撕裂的断口整齐，与芦苇滩蒺藜丛找到的残丝纹理、面料完全吻合。
完整物证链终于补齐。
天蒙蒙亮，周戈捧着陶罐赶回。丝绦残段、河滩提取残丝、王氏银长命锁、侍女阿翠的人证口供，所有证据环环相扣。
可危机依旧迫在眉睫。快马探报传回，新任钦差萧濂，明日午后便可抵达永丰县。萧濂与顾言交好，一旦接手此案，必会刻意曲解证据，庇护张怀安与周懋。
牢狱偏房之内。
苏清砚伤口经过重新处置，高热稍稍褪去。绷带依旧渗着淡淡血色，她撑着身体半靠床头，借着微弱晨光，把整件案子脉络逐条梳理，将人证物证一一对应整理，写下勘案笔录，标注每一处时间节点、物证来源，不留可供歪曲篡改的空隙。
周懋得知下毒败露，又见张府方向动静异常，心中已然预感大事不妙。他连夜修书，加急送递即将抵达的钦差萧濂，拼命罗织谢晏辞各项“罪状”，想要抢先占据说辞。
小城内外暗流汹涌。一边是铁证在手，一边朝堂强权压顶。明日钦差入城，便是决定所有人命运的最后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