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丰县的清晨被厚重的官差铜锣敲得震颤。
城外官道之上,烟尘滚滚飞扬。新任钦差御史萧濂带着整套钦差仪仗,车马扈从浩浩荡荡压向县城大门。车辕之上插着明黄色钦差令旗,代表着天子赋予的处置大权。随行幕僚、书吏、护卫足足数十人之众,马蹄踏碎路面尘土,一路直扑县衙。
京城顾言的密信早在三日前便快马送抵萧濂手中。信中言辞恳切,暗藏指令,要他抵达永丰之后第一时间剥夺谢晏辞全部审案权限,推倒现有审讯卷宗,将王氏命案定性为刁民诬告乡绅,保全张怀安与周懋,同时罗织重罪,将抗旨逗留地方的谢晏辞重重参劾。
消息早早传入县衙之内。
谢晏辞一夜未眠。
昨夜拿到张府管家交出的藏匿地点,周戈连夜率领亲信,避开周懋布下的密探眼线,趁着夜半人静潜入张府后院老槐树下,挖出密封陶瓮。瓮中那半截断裂的暗纹素丝绦完好无损,撕裂断口整齐锐利,和芦苇滩蒺藜丛搜集留存下来的细碎丝绦残片,织物肌理、染料色泽完全吻合,是无可辩驳的凶器遗存。
所有物证已经按照刑狱规制妥善封存。刻 “安” 字银长命锁、丝绦残片、河滩物证绢袋整齐摆放在大堂案台一侧。人证链条也全部落实:张府管家、侍女阿翠、下毒谋害人证的老狱卒,全部分房关押,由谢晏辞心腹亲兵看守,隔绝周懋势力的接触。
只是,危机从未消散。
周懋知道下毒灭口败露,心知自己已经站在悬崖边缘。一整夜他都在后衙密室疯狂修书,数封密信由心腹快马抢先送往官道,递交给正在赶路的萧濂。信中大肆捏造罪状,将苏清砚描绘成流窜行骗的江湖女贼,指证所有物证都是她刻意偷盗伪造,污蔑谢晏辞被奸人蒙蔽,恃钦差巡阅之权肆意构陷地方良绅,扰乱一县法度。
县衙大堂气氛压抑如铁。
堂下两侧衙役肃立,水火棍齐齐杵地,发出沉闷整齐的声响。不少本地乡绅、街坊百姓听闻今日要最终会审王氏冤案,纷纷聚拢在大堂之外的围墙边,踮脚向内张望。一桩轰动整个永丰的人命旧案,今天就要分出最终黑白。
日头缓缓爬到中天。
沉重马蹄声在衙门口停下。
萧濂一身绣獬豸御史官袍,面色冷肃,大步跨进县衙正堂。身后幕僚、书吏紧随而入。他目光扫过大堂,一眼看见高居主审席位的谢晏辞,眉头立刻紧紧皱起。
“谢少卿。” 萧濂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官方威压,“京师御旨早已明发,勒令你即刻放下永丰狱事,星夜还京接受廷臣质询。你公然抗旨迁延,滞留地方擅断刑狱,已是违逆圣意。自此刻起,王氏一案移交本官全权接管。所有卷宗、物证、人证全部移交本官属吏收纳。”
话音落下,两名黑衣属吏立刻跨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案台收取封存整齐的物证匣子。
大堂内外瞬间一片死寂。
外面围观百姓低声的议论也骤然停歇。一旦物证被萧濂直接接管,依照顾言预先布置,只需几句 “证据存疑”“人证受人唆使”,整整一条完整证据链便可以被轻易消解。柳大春依旧难逃死刑,张怀安与周懋逍遥法外,苏清砚依旧会背负盗贼诬告的污名。
谢晏辞缓缓站起身,脚步横移,稳稳挡在了案卷与物证匣子前方。一身大理寺官服笔挺,神色平静却寸步不让。
“萧御史。朝廷设巡阅狱案之官,本意便是为寻访民间沉冤。如今此案人证俱在,物证完整闭环,凶嫌线索确凿。若是不经过当堂公开鞫审,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接管封存,外面数万永丰百姓亲眼目睹,天下言官听闻之后,又将如何看待朝廷刑宪?”
他声音沉稳洪亮,足以传到大堂门外围观人群耳中。
“今日不妨请御史落座旁听会审。所有审讯流程当众公开,人证当堂对质,物证当众核验。是非曲直摆在众人眼前。待到审讯结束,定谳文书落笔,本官自会将一切卷宗完整移交,随后即刻赴京领受全部抗旨罪责,绝无半分推诿。”
萧濂脸色一阵阴沉。
他私下身负顾言嘱托,可此刻大庭广众,百姓云集堂外,若是强行抢夺物证、压制审讯,便是把徇私护短摆在明面上。一旦消息传回京师,朝堂舆论哗然,自己的御史仕途便会直接葬送。权衡利弊之下,他只能强压内心怒火,重重甩动衣袖,坐到大堂右侧客座,冷眼旁观整场会审,手指却悄悄对着身后书吏递了一个隐秘手势,令其一字不漏记录所有供词,方便后续回京之后裁剪曲解。
“既然谢少卿执意如此,本官便旁听片刻。但丑话说在前头,今日所有供词,不代表本官最终定案意见。”
“理应如此。” 谢晏辞微微颔首,转身面向堂下,沉声下令,“升堂,带嫌犯张怀安上堂。”
衙役喝威之声轰然响起:“威 —— 武 ——!”
沉重铁链哗啦作响。几日牢狱折磨之下,往日锦衣玉食、在永丰呼风唤雨的乡绅张怀安被两名衙役拖拽上堂。锦袍早已沾染尘土污垢,鬓发散乱,面色灰败,往日那股骄横气焰消磨大半。双膝重重磕在冰冷青砖之上,他依旧本能地昂起头颅,张口就要高声喊冤。
“下官乃是朝廷授册乡绅!无端遭受歹人恶意构陷,请钦差御史为下官做主!”
谢晏辞不为所动,有条不紊推进审讯流程。
“传证人,侍女阿翠。”
布衣少女阿翠浑身微微发抖,被带上堂,跪在堂中。虽然心中依旧畏惧张怀安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但经历过之前公堂对峙,又得到谢晏辞再三许诺保全她与家人安全,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把当年一幕幕往事如实缓缓道出。
她细说张怀安屡次纠缠逼迫侍女王氏,想要强纳对方作为外室;细说王氏内心惶恐,夜夜与自己哭诉,已经打定主意辞工逃离张府;细说出事当晚王氏被单独传唤进入张怀安书房,从此再也没有返回下人厢房;细说生辰之日张怀安亲手赐予那枚镌刻 “安” 字的银长命锁。每一句陈述清清楚楚,没有半分含糊。
张怀安听闻,目眦欲裂,厉声呵斥:“卑贱婢女!受人收买,满口虚妄诽谤!”
“再传张府管家。”
锁链响动,管家被押上公堂。经历昨夜密室审讯,求生欲望压过了张怀安许诺的重金恩惠。他跪在堂中,将全部内情全盘托出:张怀安失手扼杀王氏之后,如何命令自己重金贿赂知县周懋;如何伪造现场鞋印,把杀人罪责嫁祸铁匠柳大春;事发之后如何威逼府内一众仆役集体串供封口;如何不敢焚烧凶器,将半截断裂丝绦装入陶瓮,深埋后院老槐树底下,等待风波平息再做处置。
管家供述完毕之后,谢晏辞抬手示意。周戈上前,当众打开封存的陶瓮匣子。半截暗纹素色丝绦静静躺在匣底。大堂之上,所有人目光齐齐汇聚其上。
“呈上河滩提取丝绦残丝,比对织物纹理。”
书吏小心翼翼取出另一绢袋之中细小残丝,当着萧濂、一众衙役、堂外百姓代表的面,将残丝与瓮中半截丝绦断裂边缘仔细比对。断裂处纹路严丝合缝,纱线编织纹理完全一致。两件物证,本就是同一条腰带撕裂分开的两部分。
随后,下毒灭口的老狱卒也被带上大堂,当堂供述,乃是受知县周懋与师爷指使,配制慢性毒药混入汤药,意图在监牢之中毒杀苏清砚,彻底抹除知晓内情的关键人证。
一桩桩人证,一件件物证,如同层层枷锁,死死套在张怀安身上。
张怀安还在拼命挣扎狡辩,可谎言在铁证面前千疮百孔。管家背主揭发,贴身侍女指证过往纠葛,凶器实物赫然摆在眼前,甚至连买通官员之后试图暗杀人证的链条都已经完整暴露。
大堂之外百姓喧哗之声一浪高过一浪,纷纷怒斥乡绅官官相护草菅人命。
心理防线彻底崩断。张怀安浑身剧烈颤抖,双腿一软,整个人重重瘫倒在青砖地面,铁链撞击地面发出刺耳巨响。
“是我…… 是我失手杀了王氏。” 他嗓音嘶哑干涩,胸腔不停起伏,“那日夜晚,王氏坚决不从我的逼迫,言语激烈冲突,彼此拉扯之间,腰间丝绦腰带骤然断裂。我一时情急,失手扼住她脖颈,酿成大祸。事后我拿出重金贿赂周懋,请他罗织伪证,构陷无辜铁匠柳大春,掩盖我的杀人罪行。所有一切,全部属实。”
亲口认罪的口供回荡在整座县衙大堂。
跪在侧面的永丰县令周懋浑身一片冰凉,浑身气血仿佛瞬间抽干。他想要跳起来大喊冤枉,想要继续编造说辞推卸罪责,两侧早有防备的衙役大步上前,伸手死死按住他肩膀,将他按压跪倒在地。贪赃纳贿、篡改案卷、买凶毒杀人证的累累罪行,随着张怀安口供全部公之于众,再也没有半分回旋余地。
客座之上,钦差萧濂脸色青白交替。
顾言的嘱托犹在耳畔,可是眼下场面已经完全失控。人证物证齐全,嫌犯当庭认罪,无数永丰百姓围在堂外见证全过程。若是此刻强行推翻供词,庇护两名罪大恶极之人,便是将自身置于天下舆论的对立面,回京之后自己也要承担徇私重罪。权衡再三,他只能压下心中算计,依照大明律例,沉声当庭宣读处置判词。
“张怀安,因奸构衅,失手害死人命,行贿地方官员,罗织伪证构陷无辜良民,罪无可赦,拟斩,秋后行刑。永丰县令周懋,身居父母官之位,贪赃受赂,枉法断狱,设计毒杀人证,草菅百姓性命。即刻革除一切官职枷锁加身,押解京师交由三法司从严论罪。无辜嫌犯柳大春,当堂无罪释放。所有冤狱造成损伤,由张怀安家产予以补偿。”
判词落下,衙役应声上前,沉重枷锁牢牢锁死张怀安、周懋二人,拖拽着押下大堂。
一直蜷缩跪在堂下,满身旧刑伤痕的铁匠柳大春,听见无罪释放四个字,整个人僵在原地。
片刻之后,浑浊泪水顺着布满伤疤的脸颊滚滚坠落,他重重向着堂上连连叩首,额头磕碰青砖发出砰砰闷响,哽咽失声,千言万语最后只剩下反复不停的叩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