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大堂会审落幕，围观百姓久久不曾散去。
衙役分立两侧，疏导人群，议论声此起彼伏，顺着衙门口向外蔓延。有人感慨柳大春险些含冤赴死，有人唾骂张怀安狼心狗肺、周懋贪赃枉法，也有人低声谈论那位不惧强权、滞留永丰断案的大理寺少卿谢晏辞。
枷锁加身的张怀安与周懋被暂时押入县衙重牢等候处置。两人隔栏相望，再无往日乡绅与知县的体面，只剩下无尽的怨毒与绝望。张怀安死死攥紧囚栏，眼底布满血丝，心中恨极管家反水、恨证据败露，更恨顾言远在京城，空有势力却没能及时扭转局面。周懋则垂着头，一言不发，他清楚押解入京之后等待自己的只会是严刑审讯，身家性命、宗族名声尽数毁于一旦。
柳大春除去身上沉重刑具，麻木地站在大堂之下。数个月牢狱酷刑在他身上留下密密麻麻伤痕，双腿早已不习惯平稳站立。他踉跄着转身，环顾周遭，茫然无措。昔日安稳打铁度日，无端卷入命案，濒临刑场，突如其来的清白，反倒让他一时不知何去何从。
谢晏辞吩咐周戈取来银两送至柳大春手中。
“你蒙受无妄之灾，荒废生计，这笔钱财暂且用作安家本钱。日后安分营生，不必再惶惶不安。张怀安家产抄没之后，官府还会另行拨付抚恤。”
柳大春双手颤抖接过银袋，扑通跪地再度叩首，嗓音沙哑破碎：“小人…… 小人不知如何报答大人恩德。若不是大人坚持查案，小人早已变成刑场之下一捧黄土。”
“不必谢我。” 谢晏辞淡淡开口，“查狱断冤，本就是大理寺职责。真正撑到真相大白的，另有其人。”
他目光望向大堂偏厢。
偏厢之内，苏清砚倚坐木榻，绷带依旧缠绕手臂与腰腹，伤口尚未痊愈，长久静坐依旧会带来阵阵钝痛。方才会审她没有前往大堂，避免再度遭受周懋一方借机攻讦，只留在此处静候消息。周戈率先赶来，将公堂全过程细细禀报。
听完张怀安认罪、周懋革职收押，苏清砚紧绷多日的肩背缓缓松弛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连日奔逃厮杀、牢狱危机压在心头，此刻终于稍稍卸下重担。只是眉宇之间，并无大功告成的狂喜，只有一丝疲惫。
“案子虽定，风波不会就此平息。” 苏清砚轻声开口，“萧濂迫于众目睽睽方才依法宣判。回到驿馆，他必定整理卷宗，裁剪供词，向顾言传递偏向他们的说辞。少卿大人抗旨滞留的罪名，依旧悬在头顶。”
谢晏辞走入偏厢，恰好听见这番话，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你看得通透。萧濂身负重托，不会甘心就此空手回京。永丰一案尘埃落定，我也不能长久逗留。三日之内，我便要整顿行装，启程返京。”
苏清砚微微抬眼：“回京之后，顾言联合一众言官，定然会持续发难。少卿打算如何应对？”
“据实上书。” 谢晏辞神色沉静，“我不会否认抗旨滞留的事实，可我会完整呈上全部人证、物证笔录，陈述滞留缘由只为昭雪冤狱。是非曲直，交由陛下与朝中百官评判。只是朝堂派系交错，黑白未必总能即刻分明。”
他顿了顿，看向苏清砚苍白憔悴的面容。
“你伤势未愈，不宜继续奔波。我已吩咐县衙医官持续为你配药养伤。待我离开永丰，你打算去往何处？若是愿意入大理寺辅佐勘案，我可以撰写荐书。你勘察现场、梳理线索的本事，远胜许多常年供职的刑吏。”
苏清砚轻轻摇头，望向窗外延伸向远山的小路。
“多谢大人美意。只是我见过牢狱之中的阴暗，见过官场上权大于法的算计。一桩永丰案便牵扯出京中高官博弈，若长久置身朝堂，往后无数冤屈，未必都能依靠律条勘断。我天性不喜周旋权术，不如行走乡野。哪里有难以申雪的沉冤，我便去往何处，能帮一人便帮一人。”
谢晏辞闻言，心中惋惜，却也能够理解她的选择。身处权力棋局之中，很多时候身不由己，远离官场纷争，未尝不是一条安稳生路。
“人各有志，我不强求。” 他取出一封加盖私印信函与一锭银子，递到苏清砚面前，“银两用作沿途养伤盘缠。这封信若是日后遇上地方官吏刻意刁难，可出示自保。我能提供的庇护有限，江湖行路，万事小心。”
苏清砚郑重收下，小心收好。
与此同时，钦差萧濂回到驿馆，闭门召见随行幕僚。
厅堂烛火摇曳，萧濂面色阴沉，将堂上记录的供词卷宗摊在桌案。
“今日公堂形势逼人，本官只能依照律例宣判，保全自身。但顾大人那边，必须有交代。” 他指尖点在纸面，“撰写文书送往京师，写明张怀安杀人属实，但谢晏辞行事逾越法度，私蓄民间女子协助查案，刻意煽动百姓舆论胁迫钦差。重点放大‘抗旨不遵’一条罪行，弱化冤案本身，把一切归结为谢晏辞邀买名声。”
幕僚迟疑：“大人，大堂内外无数百姓亲眼见证冤案实情，如此撰写奏疏，一旦有人反驳……”
“只需送入内廷先入为主。” 萧濂冷声道，“陛下身居深宫，难以知晓永丰全部细节。只要言官持续跟进弹劾，不断渲染谢晏辞目无君上，日积月累，陛下心中自有权衡。张怀安与周懋已然定罪无法挽回，眼下首要目标，是扳倒谢晏辞。”
幕僚不敢再多劝阻，执笔依照吩咐草拟密奏，快马加急送往京城顾言府邸。
京城。
顾言收到萧濂飞马传回来的书信，仔细阅罢，指尖轻轻敲击桌几。厅堂内几名同党言官齐聚等候消息。
“永丰命案尘埃落定，张怀安、周懋无力回天。” 顾言语气平淡，不见喜怒，“但萧濂做得很好，抓住谢晏辞抗旨这条要害。机会尚在。”
一名言官上前拱手：“大人，我们即刻联合数十名朝臣一同递折，重重弹劾谢晏辞违逆圣谕、擅断地方刑狱、私纳异籍女子干预公事，恳请陛下从重惩处，直接罢官下狱！”
“不必操之过急。” 顾言抬手阻拦，“一次群起弹劾，反倒会让陛下疑心我们结党排挤。分批上奏，轮番进言，持续施压。同时暗中联络大理寺内部与谢晏辞不和之人，搜集他过往行事纰漏。等到谢晏辞抵达京城之日，便是弹劾浪潮顶峰。”
众人纷纷领会，分头行动，一条条弹劾奏章开始源源不断向宫中递入。
永丰县城，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出发前夜，周戈前来向谢晏辞复命。
“大人，属下安排的斥候传回消息，京中密探多方打探，顾言一派已经铺排妥当，只等您入京便掀起弹劾风潮。另外我们查到，张怀安在京中还有不少生意伙伴，正在筹措银两，想要动用关系尝试疏通，谋求从轻处置。”
谢晏辞颔首：“张怀安家财丰厚，必然不会坐以待毙。传信永丰县衙，严密看管人犯，禁止任何人私下探视、传递书信，严防有人暗中运动翻案。”
“属下遵命。”
夜色渐深，苏清砚独自来到城外河滩。
曾经芦苇荡死斗的地方如今恢复平静，苇草随风起伏，河滩上厮杀留下的血迹早已被河水冲刷干净。她静静伫立许久，那段亡命求证、刀口求生的经历，牢牢刻在记忆之中。王氏沉冤得以昭雪，也算告慰亡魂。
第二日清晨，城门之外车马齐备。
谢晏辞一身官服，翻身上马。周戈与一众护卫紧随队伍。不少永丰百姓自发赶来相送，站在道路两侧拱手致意。
谢晏辞勒住马缰，目光扫过人群，最后望向城郊方向，隐约看见一道素色身影立于远处树下，正是苏清砚。
两人遥遥相望，没有上前道别。片刻之后，谢晏辞调转马头，一声令下，车马队伍向着京城方向浩荡出发。
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
苏清砚收回目光，背起简单行囊，转身走向相反的山野古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