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古镇的暮江，泛着一层薄薄的灰雾。
西江水流平缓，江面波光暗沉，两岸芦苇丛生，晚风一过，苇叶簌簌作响，衬得整片码头死寂沉沉。往日千帆过境、渔歌交织的热闹江岸，如今被县衙差役层层封锁。麻绳拦路、木牌立界，上书“命案禁地，闲人勿入”八个大字。
苏清砚立在街口，素衣被江风吹得微扬。连日休养让她伤势稳住，虽未完全痊愈，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她静静观察片刻，将整条江岸布局、封锁位置、差役巡守节奏一一收于眼底。
此地县衙明显急于结案。
若是真为寻常失足溺水，何须封江禁足、压制流言、不许百姓靠近江畔？越是刻意遮掩，越说明底下藏着不能见光的猫腻。
街口哭泣的白发老妪，是死者粮铺少主沈砚舟的寡母。老人哭得双目红肿，身躯佝偻，几度险些晕厥在地。身旁邻里搀扶劝慰，却无人敢高声言语，皆是低声叹息、面露惶恐。镇上百姓似乎隐隐知晓内情，却畏惧官府威压，不敢多言。
苏清砚缓步上前，声音轻缓安稳，不带半分锋芒：“老夫人，令郎身故三日，官府已然定案？”
老妪抬眼，泪眼婆娑，望着这位陌生的外乡女子，哽咽点头：“说是落水意外……可我儿从小在江边长大，水性胜过渔家子弟，怎会溺水？昨夜出门尚好，今日浮尸江面，家中账册银两全数不见，脖颈青痕隐现，分明是被人所害！”
说到此处，老妪猛地抓住苏清砚衣袖，指尖颤抖：“姑娘，我知道你不像本地人。求求你，求求你帮我看看！官府不许查、仵作不肯报、衙役不准问，我沈家就这一根独苗，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邻里连忙拉扯老妪，低声劝阻：“阿婆莫乱说！新来的知县大人最是严苛，私议命案要被拿问的！小心祸从口出！”
苏清砚轻轻按住老人颤抖的手背，温声道：“我看一看，若真是冤案，我替你查。”
她不画大饼，不逞豪言，只一句笃定承诺，沉静落地。
此时江岸内侧，两具薄木棺静静停放在滩涂空地。沈砚舟的尸身已经入棺，只待明日一早草草下葬。县衙用意昭然——只要棺木入土、死案封存，所有疑点、所有痕迹、所有流言，尽数湮灭无踪。
苏清砚抬步走向封锁线。
值守衙役立刻横棍阻拦，面色蛮横：“止步！县衙禁地，无关人等速速退去！胆敢擅闯，以扰案问罪！”
“我看尸验伤。”苏清砚平静开口，“此案未定，疑点丛生，草草入葬，便是埋冤。”
衙役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何方乡野女子，也敢妄议刑案？本县大人早已定谳，沈少主失足落水，证据确凿，轮得到你一个外人置喙？速速滚离，否则拿你羁押问罪！”
争执之声传开，不多时，一名身着青衫、面白微胖的中年官吏，带着两名皂隶快步走来。此人正是清溪知县廖承宇。他刚刚亲自坐镇殓尸，准备彻底了结此案，听闻有人闹事，面色瞬间沉冷。
“何人在此喧哗，扰乱公务？”廖承宇目光扫过苏清砚，见她衣着朴素、孤身一人，全然不曾放在眼里，语气傲慢冷厉，“一介流民女子，也敢擅闯命案现场、非议官府定案？本县看你是不知法度！”
苏清砚不惧他官威，抬眸对视：“廖大人若真依法断案，我自然无话可说。可此案疑点重重，痕迹未勘、口供未核、赃物未寻、伤痕未验，仓促定案溺水，是大人渎职，还是刻意掩罪？”
廖承宇脸色骤然一变。
他没想到一个乡野女子竟能一语戳中要害。此案本就是他刻意快结、模糊遮掩，最怕有人细查深究。
“放肆！”廖承宇厉声呵斥，“满口胡言，妖言惑众！来人，将此女子拿下，杖责驱离，不许在镇中逗留！”
两名皂隶立刻上前，伸手便要擒拿。
苏清砚身形微侧，轻巧避开，动作不急不缓，身上伤势未愈，却依旧身姿稳立。她目光落在远处棺木之上，字字清晰：“沈砚舟颈间有细勒痕，江水浮肿遮盖，寻常粗识仵作看不真切，却瞒不过内行。溺水身亡者，肺腑积水、口鼻泥沙、皮肤肿胀紧绷。若为死后抛尸入水，积水浅薄、无泥沙入腑、皮肉松弛。只需开棺复检，真假立判。”
廖承宇心头猛地一震。
这女子所言，句句精准，皆是刑勘内行要义，绝非市井妄言。
他强行压下心慌，色厉内荏喝道：“一派胡言！本官已然验明，何须你一介野民多嘴！棺木已定，即刻下葬，绝不许开棺惊扰亡魂！”
越是不准开棺，越是有鬼。
苏清砚已然笃定，这绝非意外落水，而是一桩精心伪装的凶杀抛尸案。凶手行凶之后，刻意将尸身抛入西江，借江水浸泡、浮肿变形，掩盖勒杀痕迹，再买通县衙，草草定案封口。
就在双方对峙僵持之际，镇口传来一阵沉稳马蹄声。
数匹快马疾驰而来，为首之人一身青衣劲装，身姿挺拔，眉眼凌厉，腰间佩刀，行事干练。竟是大理寺外勤巡捕，奉旨巡察江南州县狱案的随行吏员。
廖承宇一见朝廷差官，神色瞬间转变，连忙上前拱手陪笑：“下官清溪知县廖承宇，见过上差！不知上差驾临，有失远迎！”
巡捕目光掠过现场，落在对峙二人与江畔棺木之上，沉声发问：“此地命案未结，为何仓促封场、急殓下葬？”
廖承宇连忙回话：“回上差，只是寻常落水意外，证据明晰，无需迁延，故而尽早结案安民。”
“意外？”
清冷女声陡然插入。苏清砚抬眸，坦然望向巡捕，一字一句道：“死者颈间勒痕未消，家中账册银两失窃，死前与人彻夜争执，水性绝佳却溺水而亡。四疑并存，绝非意外。大人若信官府草草文书，便是错判一桩人命冤案。”
巡捕闻声转头，认真打量苏清砚一眼。见她虽衣着朴素，言语却条理森严，刑勘要义信手拈来，绝非普通乡野妇人。
“你是何人？”
苏清砚淡然应答：“一介行路之人，唯辨冤屈，不问功名。”
巡捕略一沉吟，深知大理寺近年严查地方冤狱，最忌州县官员瞒报误判、草草结案。他当即沉声下令：“棺木暂缓下葬！开棺复检！今日此案，必须查至水落石出！”
廖承宇脸色瞬间惨白，身躯微颤，心底最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江畔晚风更冷，灰雾漫过滩涂。一具即将入土掩罪的浮尸，一桩被强行抹平的凶案，在这名独行女子的眼底，即将撕开第一层虚伪皮囊。
而清溪古镇平静表象之下，更深的人情纠葛、利益缠绕、隐秘黑幕，才刚刚显露冰山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