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山的炉火从那天起就没再熄过。
从大榆堡回来之后,林越做了三件事。第一件,把白景文给的订粮和从大榆堡换来的药材全部运回铁山,给伤兵和百姓补了一顿饱饭。第二件,让老周和霍小婉共同制定了一份《铁山货册》,上面列明了每一炉铁的出铁量、耗矿数、柴炭数,以及每一批外运铁器的数量、去向、回款折粮数。第三件,他从熊瞎子的旧部里挑了四十个懂些拳脚的人,又从黑石镇和黄花坳的难民中选了一百二十个能吃苦的青壮,开始按他脑子里的法子练兵。
练兵这事,林越其实不熟。他前世没当过兵,更没带过兵,但好在有熊瞎子。熊瞎子虽然眼睛看不见,但他从军三十年,从边军小卒一路打到守备,对如何把一群乌合之众变成能上阵的兵,比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都清楚。
“兵不是练出来的,是熬出来的。”熊瞎子坐在铁山营地外的一块大石头上,听着远处新兵们跑步时稀稀拉拉的脚步声,对林越说,“头十天你什么都不用教,就让他们跑,让他们扛石头,让他们在泥地里爬,让他们半夜吹号就集合。能熬过十天的,再教刀。熬不过的,给把锄头去挖矿。”
林越听了,照做。
于是铁山峡谷外面那片河滩地上,每天都有一百多号人光着膀子跑圈。早上天不亮就出操,太阳落山了还在扛木头。有人累吐了,有人脚底磨烂了,有人半夜偷偷想跑,被熊六带人在山路口抓回来,吊在树上抽了三鞭子。没人再敢跑。
到了第十天,真的走了一半。剩下的人黑了,瘦了,但眼睛里有了一股不一样的东西。那种东西不是光靠喊口号能喊出来的,是人的身体被逼到极限之后,自己从骨头里长出来的。
林越让老赵从铁山仓库里搬出最新打好的铁刀和长矛,发到每一个熬过十天的人手里。那刀比他们以前见过的任何刀都好,沉甸甸的,带着铁山矿石独有的暗红色光泽。林越站在队伍前面,只说了一句:“这刀发给你们,不是让你们去当寇。从今天起,你们是我北境自卫团的兵。兵有兵的规矩,规矩我不重复,你们已经听过了。现在,跟着熊老将军,练怎么用刀。”
熊瞎子从石头上站起来,拐杖往地上一戳:“列队!两两一组,持刀相向,把对方当成蛮族,给我砍!不要真砍死,但也不准只比画!我要看见火!看见刀,就红眼!”
于是峡谷外杀声震天。
林越站在高处看了半个时辰,然后转身回了铁山营帐。他现在每天只睡三四个时辰,剩下的时间一半在铁场,一半在案头。他把自己关在那间从熊瞎子那里借来的小木屋里,对着霍小婉那本羊皮册子和孙豹送他的那张旧舆图,一遍一遍地画线。灰狼河、黑石镇、黄花坳、青石口、大榆堡,甚至更南边那些他从未去过的地方。他脑子里的那张图越来越大,上面标满了各种符号和数字。
“林团长,大榆堡那边有消息。”老周掀开帐帘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
“白景文写的?”
“是。他派了个脚夫,带了信和一小车盐过来。信我已经拆开看了,说马老爷催第一批铁器,愿意先付五十斤细粮和十斤盐。另外大榆堡最近从南边来了一队公国的兵,校尉姓徐,带了两百人,说要在堡里设临时军需所,收购粮食和铁器,白景文让咱们小心。”
林越接过信扫了几眼。白景文的字写得工整,话也说得明白,但林越还是从字里行间读出了一些东西。白景文在提醒他,马洪那边随时可能变卦。公国的兵一到,马洪就多了一个选择,一旦公国开出更高的价钱,他未必还会老实吃林越的货。
公国的两百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在大榆堡设军需所,等于是把公国的势力插进了这个南来北往的粮铁节点。如果这两百人跟马洪联手,那林越的南边商路就会被掐断。
“老周,你觉得公国这两百人,是来剿匪的,还是来抢粮的?”林越把信叠好,放在烛火边烧了。
“说不好。不过白景文的信里说,那个徐校尉经常带人在街面上走,专查外来商贩。咱们的人之前去大榆堡卖铁,是不是太招摇了?别让公国的人盯上咱们。”老周有些担心。
“大榆堡离青石口有三十多里,离铁山更远。公国的人就算想查,一时半会儿也摸不到我们。但他们既然来了,早晚会顺着铁器这条线查。”林越走到帐门口,看着远处铁山峡谷里升起的青烟,声音平静,“所以我们要赶在公国的人动手之前,把大榆堡这条线做深。不是卖几把刀那么简单,我要让大榆堡离不开我们的铁。等他们连刀都靠我们供的时候,公国一个校尉也动不了我们。”
老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白景文那边,我要不要回封信?”
“回。告诉他,三日内送第一批铁器过去,数量五十件。让他找个信得过的人押车。另外,你从新兵里挑二十个机灵的,先跟着车队熟悉路线,以后南边的运输,由他们负责。”林越走到帐外,喊了一声狗子。
狗子从旁边的工棚里钻出来,头发上沾满了炭灰。他这几天一直跟着周师傅学打铁,两只手被烫得全是水泡。林越看着他,问:“你的斥候队现在有多少人?”
“才凑了八个能骑马的,不过都练得差不多了。”狗子说。
“八个不够。我要你在十天之内,把人数翻一倍。新兵里有多少会骑马的,你挑。马不够就去买,去大榆堡买。钱先从商队的利润里出。我要在半月之内,能同时派出四组斥候,每组至少五人,沿着四条不同的路线不间断地巡逻。北边的黑石镇方向,南边的大榆堡方向,西边的青石原边境,还有东边靠近灰狼河的几个野渡口。”
“这么多?”狗子瞪大了眼。
“不多。我们的地盘现在不大,但四面都是口子。蛮族随时可能从东边或北边过来。公国那边,说不定也会来找麻烦。”林越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另外,你安排两个最信得过的人,去大榆堡蹲着。不要跟白景文的人来往,就装成流民和货郎。盯着马府和公国那两百人,有什么消息,用我们自己的商队带回来。注意,隔天轮换,不要引起怀疑。”
狗子点头,转身走了。
傍晚时分,新兵练完刀,在河滩上坐成一片,大口大口喝着野菜粥。林越从他们中间走过,一些人抬起头来看他,眼神里带着敬畏和亢奋。林越没说什么,只是冲几个练得最狠的兵点了点头。
这些年轻人大多来自黑石镇和黄花坳。他们以前的梦想不过是有几亩地、有口饭吃。但现在,他们手里握着铁山打出来的刀,听着蛮族在北方烧杀抢掠的消息,眼睛里开始有了一种比活下去更坚硬的东西。
夜里,熊瞎子拎着一壶热水走进林越的木屋。林越正对着舆图出神,手指按在灰狼河东岸的几个野渡口上。熊瞎子把水壶放在桌上,也不说话,自己拉了个树桩坐下。
“看什么呢?”他问。
“东边这几个渡口。”林越说,“蛮族主力还在黑石镇,但东边河面宽,有些地方水浅,骑兵可以涉水过河。如果蛮族派轻骑从这里绕到我们南边,拦腰切断大榆堡和青石口的通道,我们就被装在袋子里了。”
“你想到怎么对付了?”
“对付不了。”林越摇头,“他们人太多。我只能靠斥候,发现得早就撤。可我们不能一直被动挨打。黑石镇被他们占了快半个月了,粮食估计也快吃完了。接下来他们一定会分兵去南边就粮。一旦他们分兵,机会就来了。”
熊瞎子点点头:“你想打他们运粮队?”
“对。蛮族在黑石镇搜不到多少存粮,要养三千人,只能往南边打。可是南边的路,我们比他们熟。大榆堡有粮,青石口有路,铁山有刀。我用大榆堡当诱饵,让他们派小股部队深入南方抢粮,然后在半路截杀。杀得多了,他们不敢分兵,只能缩回黑石镇。缩回去没粮,他们要么北撤回灰狼河,要么从河北岸再调粮。无论哪种,都会拖垮他们。”
熊瞎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林越,你越来越像一个带兵的人了。”
“被逼的。”林越也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快就消失了,“熊老将军,有件事我想请你帮个忙。”
“说。”
“青石口孙豹的人来了二十个,要学炼铁。我想把这批人安排在铁场里,但又不让他们太靠近核心的炉子。我们得留一手。你手底下有没有合适的人,能一边教他们打铁,一边替我看着点?最好是懂铁又懂人的。”
“有。我有个老弟兄,叫周老锅,年轻时候在铁山堡的军器坊干过,后来蛮族破城,被砍断了两根手指,现在还在营里。他脾气怪,但手艺好,眼睛毒。让他去管。”熊瞎子说。
“好。”
“还有一件事。”熊瞎子忽然说,“你让我打听的那个人,有消息了。”
林越一怔:“铁山堡当年的副官?”
“嗯。我托人往南边带了些钱,才从一个走商那儿买到一点风声。那个人叫郑三桥,当年从铁山逃出来之后,没有回公国军中。他被追责,革了军籍,不敢南下,就在青石原一带混着。后来跟了个小豪强,给人当护院。再后来那豪强被马贼灭了,他就没了音讯。有说死在乱军里的,也有说改了名,在大榆堡附近置了几亩田,安安分分种地。”
“改了什么名?”
“不知道。只听说他脸上有道从左边额头到下巴的刀疤,断了半截左耳。你帮我继续查。要是找到这个人,先带来见我。我想当面问他那年的事。”熊瞎子说这些话时,那双盲眼一直朝着屋外,夜风吹进来,把他鬓角的白发吹乱了。
“我会找到他的。”林越说。
熊瞎子走后,林越在灯下又坐了很久。他把熊瞎子说的那个人记在脑子里,然后低头继续看舆图。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霍小婉压低的声音从帐外传来:“林团长,北边的烽火点起来了。”
林越猛地起身,抓起弯刀就出了门。
夜色中,北方的天边有一星火光。那是灰狼河渡口的方向。那点火光在很远的地方起起伏伏,像一条在黑暗中游动的红蛇,时隐时现。那不是野火,是烽火。只有在渡口方向发现敌人时,斥候才会点起这柱烽火。
“传令,集合新兵。让熊六把老兵也拉起来。”林越的声音很沉,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
铁山的营地里响起了号角声,短促、尖锐,像一把钢针扎进黑夜里。兵营的门开了,一队队拿着刀矛的人从里面冲出来。狗子从马棚里牵出那匹灰马,朝林越跑来。
“林老大,怎么打?”
“别急着问怎么打。告诉斥候,再探。点烽火,四面都点,让熊六带一百人去黄花坳南边的树林里埋伏。不要露头,不要让蛮族看到火把。等他们深入,我们再动。”
林越翻身上马,看着北边那点火光。蛮族终于动了。他们从黑石镇出来了,像一头饿急了的野兽,开始往南边找食。这一次,轮到他来做猎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