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族的斥候在黎明时分出现在黄花坳北面的土坡上。
狗子的人先发现了他们。三个蛮族骑兵，骑着矮脚马，从北边一路小跑过来。他们不急着赶路，走走停停，东张西望，时不时下马查看地上的脚印和车辙。显然是在给后面的队伍探路。
林越趴在土坡南边的一处荒草丛里，嚼着一根草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三个骑兵。他身后伏着六十个新兵，都是从铁山营地拉出来的，手里握着长矛和刀，趴在草里一声不吭。
“放他们过去。”林越低声对身边的狗子说。
狗子点点头，学了两声鹧鸪叫。埋伏在土坡西侧的熊六听见了，按兵不动。于是那三个蛮族斥候毫无察觉地从他们的包围圈里穿了过去，继续往南去了。
“跟上去两个人，看他们走哪条路，走多远，什么时候回来。”林越说。
狗子一招手，两个穿着破衣、背着柴捆的年轻斥候从草里钻出来，猫着腰远远缀了上去。
蛮族的套路林越已经摸得七七八八了。他们打仗凶，但并不傻。主力出动之前，一定会先放斥候探路。斥候不回来，后面的部队就不动。所以他不能急着打，得让这些蛮族斥候顺利地来、顺利地走。只有让他们把情报带回去，蛮族主力才敢放心南下。
“都给我沉住气。”林越把嘴里的草根吐在地上，对身后的人说，“今天这仗不急。前面的斥候是探路的，后面还有更多人。我们要等他们的大部队把粮食带出来，等他们被太阳晒得发昏，等他们所有人都不耐烦的时候，再动手。”
太阳越升越高，荒草上的露水干了，土地渐渐烫起来。林越的人从黎明一直趴到中午，一动不动。有人被虫子咬得满身包，有人在草里热得发晕，但没人吭声。狗子几次想说话，都被林越用眼神按回去。
午后，蛮族主力出现了。
从北边土路的方向，腾起一片黄蒙蒙的烟尘。两三百蛮族兵，有的骑马，有的步行，护着几十辆骡车和牛车，慢慢悠悠地往南走。车上堆满了从黑石镇和黄花坳搜来的粮食袋、布匹，还有铁锅和农具。这是蛮族的征粮队。他们不再像刚渡河时那么凶悍了，行军的队形散漫，很多人把刀挂在马鞍上，边走边喝水吃干粮。有人在唱歌，曲调粗犷，听起来像是北方的牧歌。
林越数了数，骑兵大概五六十，步卒一百多，车夫和骡夫几十个。总共不到三百人。他的伏兵有两百人。人数虽然不占优势，但蛮族毫无防备，又走在一条被两边荒草合围的小路上。只要打得够快够狠，完全能一口吃掉。
“等他们过了前面的沟。”林越低声对熊六传令。熊六在老赵的协助下，带了一百人藏在道路东侧的干沟里，那边地势低，正好是蛮族队伍的侧后方。林越自己带着六十个新兵在西边，能直接冲击蛮族中段。剩下四十人由老赵带着，埋伏在南边一里外的树林边，负责截断退路。
蛮族队伍慢悠悠地走着，车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和着马蹄声和粗野的歌声，在午后的热气里传得很远。林越把刀柄握得发烫，眼睛死死盯着敌人的队形。打头的骑兵已经过了沟，中段的步兵正走到他面前三十步的位置。车夫们用鞭子抽着牛，牛喘着粗气。
“动手！”林越一声大吼，从草丛里跃起来，像一根被压到极点的弹簧突然弹开。他身后的六十个新兵齐齐站起来，刀矛并举，朝蛮族队伍的腰眼狠狠扎了过去。
与此同时，东侧的沟里响起一片喊杀声。熊六的人像一股从地底冒出来的黑水，朝蛮族侧后兜去。老赵在树林边也点燃了一堆湿草，浓烟腾起，截断了蛮族往前逃的视线。
蛮族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本以为是次轻松的征粮，很多人连刀都没有出鞘。等林越的人冲到跟前时，蛮族中段的步兵才慌忙拔刀，阵形乱七八糟。林越当先一步，弯刀横劈，将一个刚翻上马背的蛮族骑兵连人带刀砍翻。他的刀比一般弯刀宽半寸，铁山的铁，劈下去像砍进一截软木。他身后一个新兵紧跟上来，一矛把另一个蛮族捅下马，那新兵脸涨得通红，手上青筋暴起，但动作没有犹豫。
“扎稳！别散开！”林越边砍边喊。他怕这些新兵一冲起来就乱跑。好在这些天熊瞎子训练得够狠，六十个人虽是新兵，但几个人一组，长矛手在前，刀手在侧，硬是在蛮族队伍里撕开了一条口子。
熊六的人从后面包上来，把蛮族的队形彻底冲散了。熊六一只手提斧，吼声如雷，一斧一个，杀得蛮族步兵连连后退。他手下的老兵更狠，这些人大多是当年铁山堡的残兵，跟蛮族有血海深仇，下手不留半点余地。战场上到处是刀斧入肉的闷响和蛮族人的惨叫。
蛮族征粮队的指挥官是个满脸胡子的千夫长，骑着一匹枣红马，在队伍前列拼命大喊，试图组织反扑。林越一眼锁定了目标，从侧面绕开两个挡路的蛮族兵，直朝那千夫长冲去。千夫长也看见了林越，拔刀迎上，马往前一冲，弯刀借着马的冲劲劈下来。
林越侧身一滚，从马腹下闪过，弯刀反手上撩，正中马的后腿。战马嘶鸣着栽倒，千夫长被甩出去，砸在地上。还没等他爬起来，林越已经扑到他跟前，一脚踩住他握刀的手腕，另一只手上的刀直直捅进了他的喉咙。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蛮族兵看到千夫长被杀，最后一点抵抗的意志也垮了。有人扔下刀往北跑，被熊六的人追上砍翻。有人躲到粮车后面，被长矛手从车底下戳出来。那些车夫和骡夫大多是蛮族从北边抓来的民夫，看到这阵势吓得抱头鼠窜，有的跪地求饶，有的一边哭一边把粮食从车上卸下来。
林越没让人追杀那些民夫。他站在战场中间，大声下令：“投降的留命！把粮食和牲口全部带走，快！不留俘虏给蛮族，但民夫不杀！”
熊六杀红了眼，但听到林越的命令后，还是硬生生收了斧头。他嘴里骂骂咧咧，指挥人把蛮族的粮车往南边赶。老赵带着人把死了的蛮族身上能用的甲、刀、箭全部剥下来。狗子带着几个新兵，把蛮族留下的十几匹好马牵了过来。
“发了！林老大，这次真的发了！”狗子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手里牵着一匹黑马，马鞍上还挂着一袋蛮族肉干，“三四十车粮食，十几匹战马，还有好几十件皮甲和刀！这比咱们在黑石镇拼死拼活抢的那点东西还多！”
林越没理他，蹲在路边清点战利品。粮车上的袋子堆得满满当当，粗粮细粮都有，少说一万多斤。马十六匹，完好能骑的十二匹。皮甲三十多副，刀五十多把，箭四百多支。最让他意外的是，有一辆车上装的全是盐，足有十几袋。
“盐……”林越抓起一把，白花花的，在手指间簌簌落下。这比粮食还值钱。北边的盐路一断，南边的盐价已经涨疯了。这十几袋盐运到大榆堡，不知道能换回多少东西。
“全部装车，回铁山。”林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盐粒，“一刻钟之内，把所有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烧了。”
熊六走过来，用斧头把一辆空车砸碎。他抬头看了看北边，说：“蛮族的大部队会不会追来？”
“会。”林越说，“他们发现征粮队被劫，一定会来追。但我们走的路他们不熟，他们骑马追，我们就钻林子。林子里的路，马过不去。”
“我担心的是下一次。”熊六说，“他们吃了一次亏，下次征粮就会派更多人，甚至派主力来。到时候咱们就不一定能吃下他们了。”
“下次就换地方。”林越翻身上马，对所有人喊了一句，“回山！”
这一夜，铁山营地空前地热闹。
粮食一车一车地运回来，堆在营地中央，像一座小山。百姓们围在粮堆旁边，眼睛放光，有人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麻袋，像摸着了什么天大的宝贝。老周拿着账本在粮堆旁记账，霍小婉领人把细粮和粗粮分开。厨子把刚缴来的蛮族肉干切碎了煮进粥里，香味飘满了整个山谷。
“这才像个过日子的样子。”老赵蹲在火旁，端着一碗肉粥，呼呼吹着气。他脸上还带着没洗净的血渍，但笑得很开心。
林越坐在一边，没有吃饭。他面前铺着一张纸，上面写着这次缴获的物资数目。他反复看了好几遍，心里盘算着。粮食总存量从四五千斤一下子涨到了一万五千多斤。按铁山营地六百人算，够吃一个半月。但这远远不够。他要扩兵，要养民夫，要往大榆堡运铁器，还要给孙豹那边送铁送粮。消耗会越来越大。
“狗子。”林越把纸叠起来，叫来在旁边啃肉干的狗子。
“在呢，林老大。”
“从这批缴获的马里挑六匹最好的，加上原来的马，给你凑二十骑。明天开始，斥候队扩到二十人，轮班盯着北边。蛮族征粮队被劫的消息传回去之后，他们肯定会派人出来找。我要你摸清他们出动了多少人，走哪条线，什么时候回。越细越好。”
“明白。”
“还有，告诉老周，明天就派人给孙豹送铁。孙豹那边压着一百多斤铁没给，不能再拖了。我们要让他看到，我们说好的事，一样都不落。以后他才会真的跟我们同一条船。”
狗子应声去了。
林越坐在火堆旁，火光映着他半边脸。另一侧脸隐在黑暗里，看不出表情。他闭了闭眼，耳边全是白日里战场上的喊杀声。他砍了多少人，记不清了。只记得刀劈进肉里的感觉，一下又一下，闷得发沉。他不喜欢杀人，但在这片废土上，不杀就活不了。
“林团长。”霍小婉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粥，递给他，“吃点东西吧。你一天没怎么吃了。”
林越接过粥，喝了一口。粥很热，暖意一路淌进胃里。他抬头看着霍小婉，火光下这姑娘的脸蛋儿红扑扑的，比他第一次在黑石镇见到她时多了几分血色。
“怕不怕？”他问。
霍小婉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早就不怕了。我爹被蛮族杀了那天，我就不知道怕是什么了。”
“那你想过以后吗？等打完蛮族，你想去哪儿？”
霍小婉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没有家了。”
林越看了她很久，终于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那就先留在我身边。帮我管账，管货，管那些男人都搞不明白的杂事。等仗打完了，我请你吃大榆堡最好的馆子。”
霍小婉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那一笑很轻，轻得像夜风吹过炉火。
几天后，斥候队传回消息：蛮族果然派了一支五百人的队伍从黑石镇出来，沿着上次征粮队的路线四处搜索。他们找到了那处战场，只看到烧成灰烬的空车和满地无头的尸体。蛮族大怒，在黄花坳一带烧了三个荒村，没找到任何人，只得撤回黑石镇。
又过几日，白景文的商队到了铁山脚下，运来一车药材和四十斤盐，外加一封密信。信上说，大榆堡的马老爷见了第一批铁器，非常满意，已经预付了下个月的粮食。但那个姓徐的校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几次三番跟马老爷打听铁器的来源。马洪暂时没有说，但白景文提醒：公国的人可能已经盯上了铁山，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林越读完信，把纸烧了。他站在铁山峡谷的风口，北风从灰狼河方向刮来，裹着雪粒打在脸上。他紧了紧身上单薄的旧甲，叫来熊六。
“传下去，全军备战。拒马多造一倍，火药全部装填。蛮族也好，公国也好，谁来，就让谁死在峡谷前。”
风越来越大，把炉火都吹得歪斜。林越回头看了一眼铁山，山体赤红，像大地被撕开的一道伤口。伤口还在流血，流出来的不是血，是铁。
这大概就是他的名字，将来会被人记住的原因。不是因为他会打仗，而是因为他把一座废山，变成了一面插在乱世心口的铁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