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在昆仑墟山门前急刹，停得又稳又冲。车里的人还没下完，王灵官已经扛着直播设备从后门跳了出去，手机屏幕对准山门上方，语气亢奋：“家人们到了！昆仑墟现在闭园整修，但内部通道还开着。我们直接下地下三层。今天要把那片破碎片找回来，顺便看看星图槽到底什么来头！”

他话多，但手稳。直播画面没晃。小周提前等在入口，脸色有些白，眼下两团青黑，显然一夜没睡。他简短交代：“陈部长在下面。星图槽在天顶，碎片卡在正东方第三格的位置。那地方古怪得很，一靠近就听见哭声，忽远忽近。已经有三个安保熬不住退上来了。”

通天问：“什么哭声？”

“像很多人一起哭，又像一个人在哭很久。听多了会恍惚。”小周揉着太阳穴，“我是地府出身，阴物见得多，但那种哭法我真没听过。不瘆人，就是让人心里发酸。”

玄清神情微变。他太清楚那是什么了。封神榜碎片里缠着几十万阵亡修士的执念，碎片卡进星图槽，等于在旧阵上撕开一道口子。哭声不是鬼哭，是残念在旧阵里回放。他低声说：“不能拖。碎片在阵里泡久了，会把执念灌进星图槽。星图是混沌初开时的旧物，一旦被执念污染，整个山体都会染上封神时期的杀伐气。”

元始天尊下车站定，仰头看了眼天。山间的云压得很低，灰蒙蒙一片，像随时要坠下来。他提着莲花灯朝入口走，灯焰在风里拉成细细一道。多宝追在身后，手里提着一个青铜工具箱，里面装着她昨晚画好的符纸和几块镇石。龟灵挎着急救箱，箱盖上贴着“301封印办”的贴纸。

下到地下三层，空气又冷又沉，像走进一口深井。穹顶星图半明半灭，大部分区域还暗着，唯独东侧第三格附近有光，光色很怪，像旧血涂在灰墙上，透着点不均匀的红。

陈岩就站在星图槽下方，仰头看着那点红光，嘴唇发白。他身旁三个安保坐在台阶上，都在灌水。其中一个年轻点的手还在抖，另一个已经说不出话了。陈岩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元始天尊，绷了一路的肩膀才稍许松弛：“天尊，这里太不对劲了。你们下去之后，我启动了应急封山，外面人进不来。但里面……里面这光隔一会儿亮一下，每亮一回，整座山就轻轻震一下。频率越来越快。”他掏出平板，上面显示着一张地震波图，波峰越来越密，像一道趋紧的鼓点。

元始天尊把莲花灯递给他：“你带他们上去。这里交给我们。”

“可是——”

“上去。这是命令。”他语气平平，但陈岩一听“命令”两个字，下意识站直了。小周也朝他点点头，陈岩才领着三个安保撤出大厅。

巨大的地下大厅只剩他们几人和头顶那片半明半灭的星图。通天把木剑往手里一横，按开跑马灯，五色光转了两圈，照得地上像在开小演唱会。王灵官提醒她：“我这补光灯能调色温，你要什么光我打什么光。”通天说：“留着你那点电，等会儿还得直播。”王灵官嘿嘿一乐，把手机架在自拍杆上，往后退两步，给三人留出空旷画面。

元始天尊仰头看那点红光，片刻后开口：“那不是碎片，是影子的影子。碎片只是引子，真正的麻烦是它把旧阵激活了。星图槽一旦被激活，所有刻在穹顶上的名字都会苏醒。混沌时代的神魔，哪怕只剩残念，也会在阵中重新走一遍。走到哪一步，全看执念缠在哪一格。”

“就是有东西在阵里跑？”通天问。

“对。它在找出口。哭声是它路过那些名字时带出来的余响。”

玄清忽然朝前走了一步。他步子很慢，但没有停顿，一直走到那点红光正下方，抬头。穹顶上灰云似的纹路慢慢游动，映在他眼底，像极细的线在结网。他说：“它在叫我的名字。不是玄清，是以前那个。”

元始天尊和通天同时看向他。玄清闭上眼，听了片刻，又说：“它说它是第一个死在封神之战里的人。它想出去。它找不到路了。”他睁开眼，眼珠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金光，那道金光的温度很旧，旧得像混沌未分时残存的热。他回头看向元始天尊：“师兄，这次让我来。”

通天刚想开口，被元始天尊一个眼神止住。元始天尊问：“你想怎么做？”

“星图槽认得我。”玄清说，“我是最先醒来的那个。它记得我。那个影子是执念，不是实体。我可以用本源跟它置换，把封神榜碎片引出来。但引出来之后，需要有人立刻把碎片收进镇器里。多宝带了镇石没有？”

多宝已经蹲在地上开始摆镇石了，头也不抬地说：“带了。五枚，正好布个小封阵。你引出多少，我封多少。”她动作极快，片刻间五枚镇石呈梅花状嵌在星图槽下方地砖上，中央留出空位。龟灵在旁边给她递符纸，符纸上的朱砂在星图红光下像湿的。王灵官把手机镜头对准镇石阵，弹幕屏息凝气，在线人数再度飙升。

玄清走回大厅中央，双臂一张，一身灰白衣袖无风自动。他的身影忽然变得很淡，像从实体往虚影里退。脚下无光，头顶却起了风。星图槽里那点红光陡然大亮，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推了一把。紧接着，所有人都听见了哭声。

这次听得极清楚。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铠甲摩擦的响动，在哭。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嘴里反复念着什么。通天听清了那两个字——“回家。”

她眼眶一热，别过头去。王灵官默默把直播滤镜调成了暖黄，没说话。多宝咬紧牙，把手里的封符捏得发皱。元始天尊站在镇石阵外，双手搭在身侧，像一座山。

玄清的身体开始发光。那光极淡，淡得像从虚空中渗出的雾。他朝头顶那团红光伸出手。就在同一刻，星图槽第三格里，一条影子慢慢坐了起来。那是个古代士兵的轮廓，头盔歪着，怀里像抱着个什么东西。他茫然四顾，然后看见玄清，像是认出了什么。他嘴唇动了一下，哭声停了。他慢慢抬起一只手，指向玄清，指了会儿，又转头四望。最后，他朝星图外的方向望了一眼。那一眼，正好对上王灵官的手机镜头。

弹幕彻底静了。直播间的九千多万人，没有一人发得出话。

然后，影子从星图槽里走出一步。仅仅一步。整个穹顶像被撕开一道极细的光口，无数极小的星点从裂缝里泻下来，落进多宝的镇石阵中。紧接着，“啵”地一声轻响，一片通体青黑的碎块从星图槽中掉下来，在光芒里翻了几转，直直坠入镇石阵正中央。多宝眼疾手快，五道封符同时拍下。镇石阵紫光大盛，将那片碎片牢牢压住。龟灵一脚踩在阵边，将最后一道备用符纸按在碎片上方。

穹顶上的光口缓缓合拢。影子还站在星图边缘，遥遥地望着。玄清收回手，对那道影子轻轻点了点头。影子像松了口气，往后一倒，化进星图深处，不见了。

大厅里安静了许久。只有镇石阵里的紫光忽明忽暗，映着每个人的脸。

“是周纪。”元始天尊忽然说。所有人看向他。他看着星图槽缓缓合拢的位置，轻声补了一句：“黄飞虎的家将。封神榜上第一个被填上名字的人。”

王灵官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镜头转向那片被封住的碎片，画面里，弹幕像迟到的潮水一样，忽然涌出来，满屏只飘着一句话：“回家了。”

多宝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碎片是青黑色的，煞气很重，但被镇石压住了。带回去，放在301，用混沌钟慢慢化。”她把封符又检查了一遍，才小心地将碎片包好，放进青铜工具箱。龟灵接过工具箱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刚出生的小东西。

众人沿原路返回。走出地下三层时，外面的天已经放晴了。山风很凉，带着松针和露水的味道。小瑶在山门口等，见他们出来，眼睛红红的，却先笑了。她问：“顺利吗？”通天把莲花灯重新递给她：“顺利。该回家的人都指了路。”

大巴车重新发动。王灵官把手机架回支架，直播还在继续。他对着镜头说：“道友好。现在回家。今晚食堂加餐，锅师傅已经在准备火锅了。想看混沌钟化碎片？晚点蹲我直播间，给你们看全程。”说完又小声补了一句，“不过先让师兄们吃点东西。种了一上午地，又跑了一趟山，都饿了。”

通天从后座探过头来：“吃火锅！我要毛肚！”元始天尊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嘴角却极轻地动了一下，近似一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