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开回学校时，食堂门口的灯已经亮起来了。
锅德提前两小时就开始忙活，把从自己店里搬来的九宫格锅底架上，牛油混着花椒的香气从后厨一路飘到操场。十几个新成员全被叫来帮忙。洗菜的洗菜，切肉的切肉，摆碗的摆碗。三个鬼修负责把一条条长桌拼成回字形，动作利索得像在摆什么阵。剑修蹲在墙角磨菜刀。厨修用一把漏勺在红油锅里捞浮沫，表情严肃，像在给什么上古法器做保养。
王灵官把手机架在食堂门口，直播间一开，弹幕全在喊“吃饭直播，最为致命”。他刚要介绍锅底，通天已经端着碗从他身后挤过来，毛肚、黄喉、鸭肠堆了满满一碗，蘸料碟里的蒜泥和香油搅得发亮。她往镜头前一站，大大方方说：“道友好，今晚我们封印办第一次团建。主角不是我，是锅师傅。然后可能加个钟。你们先看吃播，等吃饱了再搞正事。”
“谁家正事是吃饱了再搞啊？”王灵官笑。
“我家的。”通天夹起一筷子毛肚，在红油里涮了三下，拎起来，“看到没，七上八下，刚刚好。”她一口吃掉，被烫得直吸气，还不忘对镜头竖起大拇指。
弹幕刷成一片：“毛肚教主”“截图了”“下次去学校门口堵她”。王灵官眼疾手快把手机往旁边挪了挪，怕被她的蘸料甩到。
食堂里闹哄哄的，几十号人围坐在一起吃火锅。锅德还做了酸梅汤，一大桶，冰镇着。小姜煮了大麦茶。小瑶把莲花灯放在餐桌正中间当装饰，灯光柔柔的，映得每个人的脸都暖融融。多宝和龟灵坐在角落，一个在算这个月的伙食费，一个在给几个新成员讲值夜班的注意事项。玄清坐在元始天尊旁边，安静地涮菜，青菜在沸汤里滚两下就夹出来。他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像在执行什么需要精确控时的任务。
“师兄，你那个土豆片涮太久了。”通天伸筷子从他碗里抢了一片，“都软了。给我，你重涮。”
玄清低头看看自己碗里的土豆，又看看她。没生气，只是很轻地“哦”了一声，重新夹起一片，涮了几秒，自己先尝了口，然后说：“这个脆。”
“对嘛。下次记住，土豆片要脆的才好吃。”
元始天尊全程没怎么说话。他坐在长桌最里面，面前是一碗清汤锅底的白菜豆腐。热气浮上来，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通天时不时往他碗里夹几片肉，他也没拒绝。小瑶从对面递过来一碟刚炸好的小酥肉，说：“师兄，这个直接吃就行，不用涮。”他夹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点头：“不错。”小瑶像得了天大的夸奖，整张脸都亮起来。
饭后，月亮已经爬得老高。老槐树安安静静地站在夜色里，树下摆着一张从教室里搬来的课桌。课桌上放着混沌钟，旁边是一叠黄纸，几支朱砂笔，还有那个装着封神榜碎片的青铜工具箱。新成员们把食堂门口的条凳搬到操场上，围成半圈。没有人大声说话，只有王灵官在调直播灯。
元始天尊走到桌前，多宝打开工具箱，把封在符纸中的碎片取出来。碎片悬在钟旁，青黑气色被混沌钟自带的微光托着，慢慢旋转。元始天尊没用法力强行催化，只是用手指点了点钟口。钟身轻震，发出一声极悠远的余响，像从地底极深处漫上来的潮声。碎片上的黑气一层层剥落，化成细灰，被夜风吹散。碎片本体也渐渐变淡，像在归还什么。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碎片化净了。钟声余韵却久久不散，贴着树根往地下渗去。老槐树的气根在夜风里微微摇晃，像在做一次缓慢的深呼吸。封神残执的最后一缕，就这么散了。
“好了。”元始天尊把混沌钟收回掌心，转身面向操场上的几十号人。月光从槐树顶上漏下来，落在他肩头。他的声音不重不响，却清得像泉：“从今天起，这里是封印办，也是看门人。你们白天上课、做饭、种菜，夜里轮流值更。法术用在正处，别欺负凡人。功德有加有扣，扣了地府会来找，我不替你们还。”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值班表。小瑶排的。都看一下。”
操场上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王灵官把镜头推近，弹幕刷起：“天尊训话像班主任”“他果然被教导主任带坏了”。
通天蹦到元始天尊旁边，抬手搭在他肩上：“还说别人，你自己也得值。你值周六早班，喂鸽子。老师不在，鸽不能饿。”她另一只手举起木剑，按亮跑马灯，对全场挥了挥：“散会散会，回去睡觉。明天还要收白菜——你们，对，就是你们，地府来的，明天帮忙搬水。剑修去修围墙。火锅师傅多备点毛肚，下次别不够吃。”
锅德大笑：“遵命，教主。”
人群三三两两散去。操场上的灯一盏盏灭了，只有保安室还亮着。王灵官关掉直播，打着哈欠回宿舍。多宝和龟灵端着两盏夜灯，往301走。玄清落在最后面，走到元始天尊身边，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土豆片以后我会涮了。”
“嗯。”元始天尊把混沌钟往校服口袋里一放，“回去睡吧。”
“我不用睡觉。”
“那去帮多宝值夜。她今晚要整理新成员的档案。”
玄清点点头，朝教学楼方向走了。走几步又停下，回头：“那我明天还来种地吗？”
“来。”元始天尊说，“地里的白菜还没出苗。少一个都不行。”
玄清“嗯”了一声，走了。这一次没回头。
元始天尊独自站在操场上。晚风从围墙外吹来，带着不知道谁家晾衣服的皂角味。他抬头看老槐树，看它密匝匝的叶子，看它垂下来的气根。月光穿过树冠，落在地上，像一片很轻很轻的霜。
保安室的灯还亮着。窗台上蹲着两只灰鸽子，其中一只扭头朝他咕了一声。他慢慢走过去，推开半掩的门。桌上搪瓷茶缸里的水还是温的，大约是谁来换过。茶缸底压着一张便签，上面只有一句话：“地种得不错。继续。”字迹清瘦，所有竖笔收尾都微微往左偏。
他捧着茶缸，站在窗前。夜风翻动窗台上的一页旧报纸，发出沙沙的响。校园里黑沉沉的，但每一盏没亮的灯都知道明天还会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