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的血战还在继续。
左贤王降低了单次攻击的强度,却将攻击的频率提到了极致——昼夜不息,轮番上阵。东竭道的城墙在连续数日的撞击与投石中伤痕累累,守军的精神也被这种无休止的消耗磨到了极限。
为了方便随时支援,叶飞扬将赵伍等可靠的老卒连同叶听编成了自己的亲兵队,就安置在边关通道旁的营房中,随时待命。而彻底放弃了逃跑念头的郭全义,更是直接披挂驻扎在城墙上,双眼熬得血红,像一头困在笼中的野兽。
边关的守卫已经彻底放弃了狼烟——左贤王的攻势频率之快,根本来不及点烟。号角,成了东竭道边关唯一的传递信号。长短交替的号音在昼夜之间此起彼伏,每一响都像一根绷紧的弦。
在几乎不间断的试探中,左贤王终于找到了他一直在找的东西。
东竭道边防有一处天然的薄弱点——一段城墙搭建在一个小土坡上,地基本就不稳。前几日大战时被投石砸中,墙角崩了一块,裂痕从砖缝里蜿蜒而上,像一道狰狞的伤疤。守卫被左贤王无休止的骚扰缠得脱不开身,根本来不及修补,只能用沙袋在缺口处层层垒起,暂时堵住。
左贤王在远处的高坡上,透过千里镜看到了那些沙袋。
就是这里了。
他迅速制定了战术:白天,让左部带着重型工程车,大张旗鼓地攻击城门,制造主攻方向的假象;夜间,将精锐部队秘密调往那处缺口,准备实施致命一击。
郭全义果然中计。他看到工程车出现在城门外,立刻将大批守军调往城门附近,严阵以待。然而,就在他全神贯注地盯着工程车的动向时,远处的号角声骤然响起——不是城门方向,是那段土坡城墙。
“该死!”
郭全义猛地回头,隔着数百步的距离,他已经看见了那些登云梯如林般竖起,搭上了那段城墙的垛口。大批匈奴士兵正沿着梯子向上攀爬,而那处缺口的守军,只有寥寥数十人。
现在调兵过去,时间根本来不及。
就在此时,一队人马已经从城墙内侧的通道中冲了出来。
正是叶飞扬和他的亲兵队。
作为边关的机动救援力量,他们始终保持着随时出动的状态。当号角声响起的那一刻,叶飞扬几乎是本能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抓起佩剑就往外冲。赵伍、叶听等人紧随其后,连甲胄都来不及系紧,便沿着城墙甬道向那段缺口狂奔而去。
然而郭全义的心情并没有因此放松——因为他看见,冲在最前面的,竟然是叶飞扬。
那个文官,那个朝廷的监使,那个用剑抵过他喉咙的人——此刻正提着剑,跑在所有亲兵的最前面,朝着那段即将被匈奴淹没的城墙冲去。
“他娘的!”郭全义几乎是怒吼着向身边的亲兵吼道,“冲过去!护住那个作死的叶飞扬!他要是死了,老子一样得陪葬!”
亲兵们拼了命地向那段城墙冲去。但攻城的匈奴兵不会等任何人。
当叶飞扬踏上那段城墙时,已经有七八名匈奴士兵翻过了垛口。
为首的一名匈奴百夫长浑身披着皮甲,手持一柄沉重的弯刀,正踩着一名守军的尸体向前推进。他一眼就看见了迎面冲来的叶飞扬——一个穿着官袍、没有披甲的男人。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弯刀在火光中泛起冷光。
叶飞扬没有减速。
他也没有时间去想“怕不怕”这个问题。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段城墙不能丢。丢了,关城就破了。关城破了,东竭道就完了。东竭道完了,沐柳在京城的等待、高领在山里的跋涉、那些被他用方巾吸过脓血的士卒——一切,都完了。
他冲上去的姿势并不标准。他没有受过正规的刀剑训练,他的剑法是李如燕当年随手教的一些皮毛,加上他自己在帅府刺亲兵那一剑积累的仅有的一点实战经验。但他的速度快,因为他的体重轻;他的目标明确,因为他没有退路。
那名百夫长挥刀横扫,弯刀带着呼啸的风声劈向叶飞扬的脖颈。叶飞扬没有格挡——他知道自己的臂力挡不住这一刀。他侧身一让,弯刀的刀锋贴着他的肩头掠过,削断了几缕头发,削破了他官袍的领口。他在侧身的同一瞬间将剑尖送了出去,刺向百夫长的腋下——那里是皮甲的接缝处,是防护最薄弱的位置。
剑尖刺了进去。不深,只有两寸,但足够了。
百夫长发出一声痛苦的怒吼,弯刀回扫,刀背砸在叶飞扬的肋部。叶飞扬只觉得肋骨像是被一柄铁锤击中,一口气堵在胸口,眼前发黑。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却没有倒下。
“大人!”叶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飞扬还没来得及回应,第二名匈奴士兵已经扑了上来。这一次叶飞扬来不及躲闪,只能横剑格挡。“铛”的一声巨响,剑刃与弯刀碰撞,震得他虎口发麻,剑差点脱手。他脚下不稳,向后跌坐在地。
那匈奴士兵狞笑着举起弯刀,准备劈下——
一支短棍从侧面飞来,精准地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咚”的一声闷响,那士兵的眼睛瞬间失神,整个人像一袋粮食一样歪倒在地。叶听的身影紧跟着冲到,他一把抄起地上的短棍,反手又是一棍,砸在另一名试图靠近的匈奴士兵的面门上。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老爷!”叶听一边挥棍一边吼道,“您别冲那么前!您是监使!您死了我们怎么办!”
叶飞扬从地上爬起来,肋部的疼痛让他吸了一口冷气。他没有回答叶听的话,只是弯腰捡起地上的剑,再次向前冲去。
赵伍带着几名亲兵也已经赶到。他们没有叶听那种灵巧的身手,但他们有边关老卒特有的沉稳和狠辣。赵伍一马当先,手中一柄朴刀舞得虎虎生风,一刀劈翻了一名匈奴士兵,又一刀架住了另一人的弯刀,借着冲势将那人逼退了两步。他身后的亲兵趁机补上,几柄刀同时刺出,将那匈奴士兵捅成了筛子。
“守住垛口!”赵伍嘶吼道,“别让他们再上来!”
亲兵们迅速抢占垛口位置,与正在翻墙的匈奴士兵展开了激烈的拉锯战。一名亲兵刚刚将一名爬上来的匈奴士兵捅下去,自己就被一支冷箭射中了肩膀,闷哼一声,手上的刀险些掉落。旁边的同伴立刻补上他的位置,一刀砍断了登云梯的顶端,梯子上的三四名匈奴士兵惨叫着摔落。
但匈奴人源源不断。
登云梯被砍断一架,又有两架搭了上来。城墙下的游骑兵也在拼命放箭压制,箭矢如蝗虫般飞来,钉在城砖上,钉在守军的身体上。叶飞扬的身边,一名亲兵被流矢射中咽喉,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叶飞扬咬着牙,拖着剑,走到了垛口前。
他看见一架登云梯上,一名匈奴士兵正飞快地向上攀爬,嘴里发出嗷嗷的叫声。叶飞扬没有多想,双手握住剑柄,朝着那架登云梯的上端狠狠劈了下去。剑刃砍在木梯上,卡住了——他的力气不够,没能一剑劈断。
“我来!”赵伍一步跨过来,朴刀抡圆了,一刀斩在叶飞扬砍出的那道缺口上。“咔嚓”一声,登云梯的上端断裂,梯子向后倾倒,梯上的士兵惨叫着摔了下去。
叶飞扬大口喘着气,肋部的疼痛一阵一阵地袭来。他的官袍上沾满了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他看了一眼城墙内侧,郭全义的亲兵还在拼命赶来,但至少还要一盏茶的功夫才能到达。
一盏茶。
在战场上,一盏茶可以死很多人。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夜色中,匈奴的营地灯火通明,更多的部队正在集结。左贤王显然已经发现了这里的战况,正在调集更多兵力,准备一举突破。
叶飞扬攥紧了手中的剑。
“守住。”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守到援兵来。”
没有人回答他。但所有还能站着的亲兵,都默默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城墙下,号角声再次响起。那是匈奴人的号角,低沉而急促,像是某种猛兽的低吼。
新的一轮进攻,即将到来。
远处,高领同样双眼血红。
他带着先头部队,通过凿壁攀岩的方式,从山崖的陡峭小路摸到了匈奴的后方,占领了那几处关键的隘口。然而,侦查回来的情报让他的血液再次凉透——左贤王这一次,几乎压上了全部家底。
如果按照原计划,大张旗鼓地从后方出击,边关大概率是安全的。但这数万匈奴部队一旦回撤,即使自己的部队占据着地形优势,高领也没有把握能吃掉他们。而冷帝在这盘棋上投入了如此多的心血——如果自己只是解围而不能全歼,那就是冷朝的罪人。
所以他一直在等。
等大部队到位。
等那个能够一击致命的时机。
直到今天,他终于等到了那个消息。
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跪在他面前,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将军!大部队——到了!”
高领猛地转过身,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终于燃起了一团火。
他大步走出营帐,望向远方。夜色中,绵延的山道上,火把的长龙正蜿蜒而来——那是他的京西大营,是他的两万精锐,是他等了整整一夜的刀。
高领攥紧了腰间的剑柄。
“没有时间给兄弟们修整了,各部队迅速按照之前战图,布置好防线,我带着骑兵....”
“亲自....”
“冲垮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