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丈山涧,激流轰鸣,白浪撞碎岩壁,水雾终年不散,阴冷湿气浸透骨血。崖壁夹缝窄窄一线,堪堪卡住两道残破身躯,隔绝了滔滔洪流,也隔绝了崖上的杀伐追兵。
陈野半靠在湿冷青石上,浑身伤口被冷水浸泡,撕裂般的剧痛层层叠叠席卷全身。后背、肩头、手臂纵横交错的刀伤尽数发白翻肿,旧血被溪水冲尽,新血又源源不断渗出,染红身下青石。方才纵身一跃,他以自身垫底,硬生生护住了怀中的黑木匣,也护住了重伤垂危的沈孤鸿。
侥幸留得残命,却已是油尽灯枯,他大口喘着粗气,喉间腥甜翻涌,眼前阵阵发黑。十九年山野亡命,他闯过无数绝境,却从未有一次,像今日这般——浑身筋骨欲碎,心底山河倾覆。
山寨没了,弟兄没了,护他长大的老寨主也埋骨荒山,再无归期。世间再无黑风寨,再无那个只求苟活、贪财惜命的野狗。
身旁的沈孤鸿缓缓睁开双眼,涧底昏暗无光,唯有缝隙间漏下细碎天光,映得他一身残破玄甲愈发苍凉。他伤势本就极重,一路奔逃、坠崖震荡,脏腑伤势彻底恶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钝痛。可他醒来的第一瞬间,不是顾惜自身伤势,而是伸手死死摸向怀中。黑木匣安稳无损,玄铁锁纹完好如初。他紧绷的心弦骤然松落,眼底的疲惫与死寂,稍稍褪去。他偏过头看向身旁狼狈不堪、满身血污的少年匪寇。
少年闭目喘息,眉眼凌厉尽敛,只剩一片沉沉的荒芜落寞。没有痞气,没有贪利,没有亡命的桀骜,只剩血海余生的疲惫,和无处可去的茫然。
沈孤鸿沉默良久,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微弱:“你不该救我。从山寨接我那一刻起,你本可以抽身事外,保全所有人。”
黑风寨三十余条人命,周偃半生隐忍落幕,尽数因他、因这只木匣而起。他是朝廷边军,背负家国秘辛,本就该独自赴死、独自扛下所有罪责,不该连累一群与世无争的草莽流民。
陈野闻言,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寒凉。他侧头看向沈孤鸿,嗤笑一声,笑声粗粝,带着血泪沉淀的嘲讽:“保全所有人?沈百夫长,你走一路被追杀一路。你以为那些镇密司、异族斥候是今日才盯上你的?从你踏出雁门关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是死人了。就算昨日你撞死在荒山,今日也会有第二批、第三批鹰犬搜山,黑风寨藏在乱世夹缝,迟早也会被朝廷清剿。这世道,想安稳死、安稳活的人,从来都活不安稳。”
从前他不懂,如今他彻彻底底懂了,大胤的烂不是一朝一夕,不是一人之过,从上至下,从庙堂到边关,从皇室到门阀,烂得根骨尽腐。他们这群山野流民,以为避官、避兵、避世,就能苟全性命,到头来不过是自欺欺人。
沈孤鸿被他一席话堵得无言,眼底涌上深深的无力与愧怍。他恪守君臣之道十年,死守边关律法十年,信朝廷、信皇权、信家国大义十年。可最后告诉他世道崩塌、江山腐烂、忠良无归的,竟是一个被朝廷唾骂为匪寇的少年,何其讽刺啊!
涧底一时寂静,只剩滔滔水声回荡岩壁。
良久,沈孤鸿轻声道:“周老寨主是我玄甲旧部。十年前雁门血战,我是新兵,他是斥候队正。当年三万玄甲埋骨雁门,他是为数不多的幸存者。我一直以为,他早已战死沙场。”
陈野终于明白为何周老寨主看见密匣的瞬间,便决意死战,不是为了萍水相逢的路人,是为了十万埋骨同袍,为了被钉在耻辱柱上的玄甲军,为了十年洗不净的千古奇冤。
“他忍了十年,藏了十年,隐于山野,不问世事。”沈孤鸿声线微颤,“本该安度残年,最后却因我,重燃旧战,殉身荒山。”这是他一生最难偿还的债。
陈野看着他眼底的愧疚与执拗,忽然问道:“你拼死带这匣子出来,图什么?图忠君报国?图朝廷封赏?图后世青史留名?”
陈野句句质问,冰冷直白,戳破所有虚妄大义。
沈孤鸿抬眼,望向涧顶渺茫天光,铿锵回应:“不图君,不图朝,不图虚名。图三万埋骨北疆的袍泽,能洗通敌污名。图万千流离北疆的百姓,能知谁毁家园。图往后乱世苍生,不再被庙堂出卖、不再被忠良寒血铺路。我守的从来不是腐烂大胤皇室,我守的是边关山河,天下生民。”
陈野死死盯着他,眼底最后一点对“官兵”的偏见,彻底碎裂。原来庙堂有蛀虫,军中亦有忠魂。原来这烂世道里,不是所有人都贪生怕死、蝇营狗苟。真的有人,以血肉扛黑暗,以孤骨守山河,明知不可为,偏要为之。他沉默许久,缓缓撑着岩壁坐起身,牵动满身伤口,疼得额角冒汗,却浑然不顾。
“行。”陈野吐出一字,语气彻底松弛,再无猜忌、再无对立,“从前我恨官兵,恨朝廷,恨所有披着官皮吃人的东西。今日我认你,你不是朝廷的狗官,你是守山河的兵。”
他伸出血污的手掌,伸向沈孤鸿,眼底痞气散尽,只剩坦荡磊落:“从今日起,黑风寨没了,但我陈野还活着。我这条命是老寨主给的,是弟兄们用血换的。他们不能白死,冤不能白沉。你要翻案,我陪你。你要揭真相,我帮你。你要回雁门,我跟你走。”
贼与臣,草莽与忠良,亡命徒与正统兵,两个世人眼中截然对立的身份的人在这无人知晓的万丈涧底,彻底握手结盟。不再互相利用,不再彼此试探,只为一桩沉冤,一片山河,一点不肯熄灭的公道。
沈孤鸿看着那只沾满血污、粗糙有力的手掌,眼底积压数年的孤寒彻底消融。孤身亡命千里,背负天下秘辛,日日被追杀、夜夜藏锋芒。他以为这一生,终将独行至死,未曾想,最后陪他逆世而行的,竟是一个乱世匪寇。
沈孤鸿抬手,重重握住他的手掌。
两掌相扣,一温一凉,一野一正,一残躯一孤忠。
“自此,你我同路,生死不弃。”
一句承诺,缘定终身,结盟既定,前路清晰。
陈野松开手,低头看向那只安稳躺在沈孤鸿怀中的黑木匣,眼底冷光灼灼:“《雁门血契》在,真相就在。但藏在匣子里的真相,一文不值。只有摊在天下人眼前的真相,才能震碎庙堂,唤醒山河。”
沈孤鸿颔首:“你说得对。朝堂欲盖弥彰,世家闭口不言,天下百姓被蒙在鼓里。纵使我携血契逃出生天,无人信、无人听、无人传,终究无用。”这也是他拼死也要回雁门的真正缘由。
雁门关,是血战之地,是冤魂之地,是北疆万千将士、百姓的聚焦之地。唯有在雁门城头,当众揭开血契真相,才能震彻北疆、传遍天下。
陈野抬眼,望向涧外茫茫山野,望向北方沉沉天际,那是雁门关的方向,是血海深仇的源头,是他们唯一的前路,也是唯一的死路。
“咱们下一步,北上雁门。”陈野声音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朝廷要捂,我们偏要揭。皇室要安,我们偏要乱。十万铁浮屠围城,关内奸臣蛰伏,满朝文武皆是帮凶。那就让整个大胤、整个乱世,好好看一看他们高高在上的皇权盛世,到底是山河永安,还是白骨堆出来的卖国太平!”
沈孤鸿目光坚定,重重点头。
两人背靠冰冷岩壁,一身残伤,一身孤血,一身无处安放的悲愤。
无兵、无粮、无援、无名。一个弃世匪寇,一个残甲孤臣,以两人微末之力对峙整个腐烂王朝、万千铁甲强敌。前路九死无生,步步绝境,可他们眼底第一次燃起了真正的光。
涧底余生,不是苟活偷生,是蓄势待发,逆世出征。贼臣同路,烽烬初燃,万里北上,雁门泣血之路,自此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