涧底无日,水声终年不息,滔天激流被巨石劈开,余下阴冷潮湿的风,一遍遍刮过岩壁夹缝。碎石生苔,寒雾浸骨,不见天光,不闻人语,是被乱世彻底遗忘的死角。
陈野与沈孤鸿在此藏身整整三日。
三日里,无人搜山,无人追踪。崖上的镇密司认定二人坠涧必死、密契随水湮灭,早已收队返朝复命;山林间的铁浮屠斥候查遍沿岸激流,不见尸首,亦撤兵归营。
庙堂以为风波已平,冤案永封,谁也不知,万丈深涧之下,两颗濒死的心,正在尘埃里缓缓喘息、生根、蓄势。
这三日,是二人绝境之中唯一的喘息之机。
陈野一身皮肉外伤,刀痕纵横,失血极多,却胜在年轻体魄硬朗、常年山野搏杀筋骨坚韧。他靠着涧底山泉、崖壁野菜、啃食枯木下的生菌,硬生生吊着残躯,一点点愈合伤势。
最难熬的是沈孤鸿,他是旧年沙场积伤,叠加长途奔逃、坠崖震荡,脏腑受创极重,内伤沉郁。三日里大半时间都在昏沉高热中度过,面色惨白如纸,唇色干裂,每一次睁眼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气血翻涌。可哪怕高热迷乱,他掌心始终死死扣着黑木匣,指节从无半分松弛。
夜半时分,涧底风声萧瑟。
陈野靠在石壁上,看着身侧昏睡蹙眉、依旧紧护密匣的男人,眼底情绪复杂难辨。从前他最恨官兵,恨官兵欺压流民、恨庙堂虚伪苍生、恨大胤所有穿着官衣、张嘴家国天下的人。相处三日,他才看清,世人眼中的忠良、朝堂标榜的将士,未必真的守得住山河;世人唾弃的匪寇、草莽弃子,未必真的失了本心。
乱世最荒唐的,从来不是匪寇作乱,是善恶颠倒,忠奸错位。
夜深微凉,陈野抬手摸了摸自己结痂的伤口,手指触到粗糙的血痂,心里一片冰凉通透。
他从前贪财、怕死、油滑、利己。不是他本性恶劣,是乱世教他的生存之道。七岁尸堆苟活,十二年颠沛流离,没人护他、没人救他、没人给他半分善意。他若不自私、不狡诈、不惜命,早成了乱葬岗的一抔黄土。可这世道最残忍的地方在于它教人苟活,又不许人安稳苟活。它碾碎良善、纵容罪恶、出卖忠骨、屠戮苍生,最后还要笑着告诉世人:这是天命,这是大势。
狗屁天命。
陈野垂下眼眸,心底那点残存的、对世道的最后一丝迁就,彻底散尽。
第四日清晨,一缕稀薄天光穿透涧顶缝隙,落进幽暗谷底,驱散经年寒雾。
沈孤鸿终于彻底退热,缓缓睁开双眼。他气息依旧虚弱,却已然清明,转头看向静坐一夜的陈野,低声道:“伤势如何?”
“死不了。”陈野淡淡开口,活动了一下筋骨,满身伤疤牵扯作痛,却早已习惯,“皮肉伤,养几日便能赶路。你内伤重,还需静养。”
沈孤鸿微微摇头,撑着石壁坐起身,目光望向涧顶遥遥天光:“不能等。朝堂消息传递极快,不出半月,北疆局势必生大变。铁浮屠一旦彻底稳住战线,皇室卖国密约落地,再想掀翻大局,难如登天。”
他护着密匣逃出来,耗的是三万玄甲亡魂的最后时间,耽误一日,北疆百姓便多受一日屠戮,沉冤便多封存一日。
陈野懂他的急迫,站起身,拍了拍满身尘土血垢,望向通往涧外的狭窄山道,那是三日来他摸索探查、从乱石荆棘中刨出来的唯一生路。
“能走了。山路崎岖,难行却通人。”他转头看向沈孤鸿,眼神平静却笃定:“不急一时,慢慢走。咱们命硬,死过一次,就没那么容易再死。”
两人收拾行装,其实二人一无所有。无粮、无钱、无甲、无兵刃,仅剩一柄锈短匕、一只黑木匣、两条浴血余生的命。
沈孤鸿将黑木匣贴身藏好,牢牢缚在胸腹之间,以身躯死死护住这天下唯一的真相。
二人一前一后,踩着湿滑乱石,顺着荆棘小径,一步步攀离万丈寒涧。
山路陡峭,荆棘丛生,刮破本就破烂的衣衫,划开新生的血痂。
一路攀爬,一路渗血,一路沉默。
从前陈野爬山是为劫道、为活命。如今他爬山,是为翻局、为鸣冤、为替所有无声死去的人,讨一句公道。
足足一个时辰,二人终于踏出深山绝境,立在山野官道之侧。
山风豁然开阔,秋日长空苍凉辽阔。可入目所见,半点山河盛景无有,只剩满目疮痍、遍地萧瑟。官道残破开裂,荒草漫路,原本往来商旅、行旅不绝的通途,如今死寂沉沉,十里不见人影。道旁村落尽数荒废,屋舍坍塌、院墙倾颓,炊烟断绝,鸡犬无声。田亩荒芜、稻禾枯烂,满地杂草丛生。盛世田地,乱世荒冢。
陈野立在官道边,望着眼前死寂人间,眼底一点点沉冷下去。他常年居于深山山寨,见惯山野贫苦,却极少这般直面被战火、苛政、乱世彻底碾碎的人间。
沈孤鸿望着荒芜乡野,心口隐隐发疼,低声道:“北疆边境州县,大半皆是如此。铁浮屠年年南下劫掠,官兵节节败退。朝廷不派兵安抚、不拨粮赈灾,反倒加重赋税,压榨残民,用以赔付异族岁币。百姓活不下去,逃的逃、死的死、卖儿卖女的比比皆是。”
大胤的繁华,永远只在江南门阀、京都皇城。北疆万里山河,从来都是皇室用来求和、用来弃置、用来牺牲的弃土。
正说话间,官道前方隐隐传来微弱的啜泣声,细碎、微弱、恐惧,夹在秋风里,听得人心头发酸。
二人对视一眼,快步前行。转过残破土坡,一幕惨状赫然入目。
官道旁的枯树下,蜷缩着一户流民。一对衣衫褴褛的夫妇早已冻饿而死,双目圆睁,尸体僵硬冰冷,身上没有半点伤痕,纯粹是活活饿死、冻死在路边。两个瘦小的孩童,一男一女,不过四五岁模样,依偎在父母冰冷的尸体旁,瑟瑟发抖,小脸冻得青紫,手里死死攥着半块发霉的草根饼。
年幼的弟弟不懂生死,只是一味啼哭,拉扯着母亲僵硬的衣袖,一遍遍喊着娘。稍大一点的姐姐,死死咬着嘴唇,不哭不闹,却满眼惶恐茫然,小小的身躯拼命护住弟弟,眼神警惕地望着四周,像两只被乱世遗弃、无处可逃的幼兽。
他们没有抢、没有闹、没有怨,只剩最卑微、最可怜的活着的恐惧。
陈野脚步骤然僵住,心底某处坚硬冰冷的地方,骤然被狠狠戳碎。
太像了,太像十二年前,尸堆里苟活的他。一样的家破人亡,一样的无依无靠,一样的被乱世随手碾碎、无人问津。
庙堂权贵歌舞升平,一纸密约,万里弃土,可最终承受战乱、承受饥饿、承受屠戮、承受所有苦难的,从来都是这些最无辜、最卑微的底层百姓。他们不懂家国大局,不懂朝堂博弈,不懂异族纷争。他们只想种地、吃饭、活下去。可乱世,偏偏不许普通人活下去。
沈孤鸿看着眼前一幕,双拳死死攥紧,眼底翻涌无尽悲凉与愤怒。他守边十年,流血十年,自以为护的是苍生百姓。可到头来,他的死守、他的血战、他袍泽的性命,都成了庙堂交易的筹码。他们拼命护住的山河,被皇室轻飘飘一纸血契,拱手送人。他们拼命守护的百姓,被朝堂赋税、战乱屠戮,逼得家破人亡、曝尸荒野。何其可笑,何其悲凉!
陈野一步步走上前,脚步很轻,生怕吓到两个惊弓之鸟的孩童。
那小女孩立刻抱紧弟弟,拼命往后缩,眼底满是恐惧。
陈野停在三步之外,缓缓蹲下身,褪去一身杀伐戾气,声音压得极低、极柔,是他这辈子最温和的语调:“别怕,我不伤人。”
他从怀里摸出三日来唯一存下的半块干爽野果,轻轻放在地上,缓缓推到孩童身前。
饥饿压倒恐惧,小男孩眼巴巴看着野果,却依旧不敢动。
小女孩警惕地盯着陈野,良久,才小心翼翼伸手拿起野果,分成两半,塞给弟弟大半,自己小口啃食,眼眶通红,却始终不肯哭出声。
乱世养出来的孩子,连哭泣都不敢肆意。
陈野看着这一幕,心口堵得发闷,喉头酸涩。他忽然彻底明白自己前路的意义,他北上雁门,揭开血契,不是为了青史留名,不是为了建功立业,不是为了什么空洞的家国大义。是为了让天下再无曝尸荒野的流民,再无家破人亡的孩童,再无被庙堂肆意牺牲的苍生。老寨主的死,弟兄们的血,不是为了换他一身虚名,是为了换这乱世人间,一点点公道,一点点活路。
陈野缓缓站起身,秋风拂动他破烂的衣袍,眼底的茫然彻底散尽,只剩一片澄澈、凛冽、绝不回头的坚定。他转头看向沈孤鸿,一字一句,沉定如铁:“看见了吗?这就是大胤的太平盛世。这就是皇室割地求和、门阀安稳享乐的代价。代价从来不是庙堂权贵付的,是千千万万,这些连姓名都留不下的蝼蚁百姓付的。”
沈孤鸿重重点头,声含沉恸:“所以,真相必须大白于天下。哪怕粉身碎骨,哪怕举世为敌,也要捅破这层遮天黑幕。忠魂不可永冤,苍生不可永苦。”
秋风萧瑟,荒道苍凉。
两个身负血海残伤、被天下追杀的亡命之人,立在满地荒芜尸骸之前。无权、无势、无兵、无援,却在此刻,真正立起了逆世之心。
陈野最后看了一眼树下相依为命的两个孩童,沉声开口:“先找村镇,安顿孩童,补给干粮。然后全程北上,直赴雁门。从此,步步向死,步步燃烽。”
乱世枯草年年生,可燎原之火,自此始。寒涧余生,不是偷生,是烽烬起于微末,孤火敢照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