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多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刚到驿站的那几天,北面山脊线上还是一片死灰,跟天一个颜色,分不出树和石头。这阵子能看出层次了,矮处已经让新绿盖满了,高处则是灰绿掺半,灰的部分不再发死,像是被水洇开的墨,一层一层地往上淡去。
驿站的窗边,凉风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带着松针和湿土的味道,把蔻娜鬓角几缕碎发掀得晃了晃,汗珠从发梢甩落,啪地砸在木地板上,碎开一小片湿痕。
“不错。”看见收起架势的蔻娜,王虎点了点头,“小八极也差不多了,过段时间该教你大八极了。”
“真哒!?”蔻娜听闻嘴立马咧了起来,“虎哥,我练了这么长时间了,八极到底是什么意思?”
“倒也不是不想告诉你,只是目前对你来说还有些早。”
“神神秘秘的。”蔻娜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
“下去吃点东西,都中午了。”
蔻娜用袖子将脸上的汗水擦干,跟着王虎下楼进了前堂。
前堂的火塘烧得正旺,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火塘另一边坐着两个赶路的商人,正嚼着硬面包,聊着路上的见闻。
玛丽在柜台后面擦着木碗,指尖的抹布没停,目光时不时往门口飘。门外响起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到了门口停了片刻。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身着一件深灰色短袍,腰间挂着一把短刀,刀柄上缠着发黑的皮绳。他扫了一圈前堂,目光在王虎身上停住。
“你就是新加入的那个人?”那人从怀中掏出硬皮牌,走到桌前放到了王虎眼前,嗓音沙哑,“明日,会有一批土匪团进入小北岭地区。”
王虎抬起头,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上面的意思。”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地图,搁在桌上,“让你加入整合后的队伍,讨伐土匪团。这是集合地点。”
王虎拿起地图,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画着简易路线,并在集结点标注了一个记号。
“知道了。”
那人转身要走。
“等等。”王虎叫住那人,“和上面打声招呼,她也会去。”
冷不丁听见提到自己,蔻娜后背瞬间就绷直了。
那人回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向王虎。
王虎端起碗,喝了一口汤,不紧不慢地补了句:“她弓术比我好,不会拖后腿。”
那人沉默了两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马蹄声又响起来,没多久就远了。
王虎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又低头继续吃他的饭。
“虎哥。”
“吃完再说。”
蔻娜抿了抿嘴,小口抿了碗里的汤。
吃完饭,两人上了楼。蔻娜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看着王虎。
“虎哥,你打算怎么做?”
王虎在桌边坐下,朝她招了招手。
蔻娜走过去,弯下腰。王虎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蔻娜听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用力点点头。
“嗯!”
深夜,王虎穿着吉利服,从二楼窗户悄无声息地跳了下来。
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小路两边的灌木在风里沙沙作响。他绕到废弃木屋后面,掀开盖在地道口的厚木板,闪身钻了进去。
地下石室里,玛丽和科恩已经在等他了。火把的光在石壁上跳动,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加列特呢?”王虎解下吉利服,搭在椅背上,坐了下来,直接问道。
“还在他的破工房里。”科恩端起木杯喝了一口,“弩有进展了。他说层压结构的方向是对的,正在试不同材料的配比。”
“要多久?”
“他没说。”科恩摇了摇头,“那家伙只要钻进东西里就不出来。”
王虎点点头,转向玛丽。
“我需要两样东西。两袋兽血,一双旧鞋。”
玛丽眉头微皱。
“你要做什么?”
“有用。”王虎的声音很平静,“白天你也听见了,这么多天没白等。”
科恩放下木杯,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听玛丽说了,你确定那是北绝城那边的佣兵团?”
“确定。”王虎语气平淡,随后看向玛丽,“东西能准备吗?”
“旧鞋这里就有,不过以你的个头能不能穿上还不好说。”玛丽起身走到石室角落的木箱前,从里面翻了双靴子扔给他,“兽血就只能明早给你了。”
“没事。”王虎接过靴子看了一眼,靴子底磨得有点平,“够用就行。”
他试着穿了一下,稍微有点紧,但也不是不能坚持。
王虎点了点头,便开始脱身上的厚外套,留下玛丽于科恩疑惑地互相对视了一眼。
外套里面是一身长袖薄衣,布面颜色深浅交替,一块一块不规则的色斑蔓延开来,像苔藓和泥渍搅在一起。
科恩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见过这种衣服样式,整件衣裳没有一处布料颜色是统一的,绿、褐、黑、黄,一块一块的边缘毛糙地过渡,像是故意把不同颜色的布头拼在了一起。袖子、前襟、后背,全是这种碎花斑。
玛丽也看了过来,眉头微微皱起,但嘴上什么也没问。她自己也说不清这衣服是什么地方的手艺,布料触感不像麻,不似棉,也看不出纺痕。整个龙鹫王国找不出这种织法。
王虎注意到他们的目光,也没解释。他最后脱下迷彩裤后,重新穿上原本套在迷彩服的衣服。
“这套衣服先放这里,明天过来取。”
他将脱下的作战服叠好,连同军靴一起递给了玛丽。
玛丽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接了过来。
“你确定放在这里?这些东西看起来不简单。”
“确定。”
“你到底是什么人?”玛丽重新大量他一番。
“最开始的时候没问,现在倒是好奇上了?”王虎笑道。
“最开始只是觉得你顶多是个佣兵,现在……”
玛丽看向科恩,但科恩只是摇了摇头。
“现在越来越可疑了是吧?”王虎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片金属,放在了木桌上,“你最开始猜得不错。”
玛丽走了过来,科恩则直接将金属片拿了起来。
“佣兵牌。”科恩递给玛丽。
“红下二。”玛丽在佣兵牌和王虎之间,来回看了两遍。
“放心了?”王虎对着二人扫视一眼,“对了,兽血要放在水袋里,不要太满。”
他站起身,径直走出石室,留下沉默对视的二人。
……
拂晓,天边刚泛出一线灰白。
王虎看了一眼还在毯子里的蔻娜,下了楼。
玛丽在柜台后面,正擦着台面,看见王虎下来,便从柜台下掏出两个兽皮袋。
“兽血。”玛丽说,“早上刚放的。”
王虎拿起一个兽皮袋,捏了捏。
“你想做什么?”玛丽从口袋中掏出佣兵牌,递了过来,“还你。”
“没准后天你就知道,备点人马。”
王虎接过佣兵牌装进口袋,拿起两个兽血袋,比了比位置,塞进衣服内侧。胸口位置略微鼓起来两块,但粗布衣料厚实,不仔细看不太出来。
“再来点路上吃的。”他在柜台上放了几枚铜币。
“你到底什么意思?”
玛丽脸上些许不耐,转身从后厨拿出一个粗布小包递过来。但王虎只是微笑不语,接过来掂了掂,里面是压得结实的干肉和硬面包。他揣进怀里,转身上楼。
蔻娜已经醒来,正坐着系皮靴带。看到王虎推门进来,她立马跳下床。
“出发。”
二人离开了驿站。蔻娜背着长弓,箭筒挂在腰间,里面插满了箭。王虎只带了一把短刀,刀鞘用旧布缠着,挂在腰侧。
两人按照地图的指示往南走。空气里还带着夜里的凉意,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珠。蔻娜走得很安静,脚步比一个月前轻了太多。
“记住我昨天说的话。”王虎在前面走着,没有回头。
“嗯。”
“到了地方,不管他们说什么,别顶嘴。”
“嗯。”
“到那咱俩可能分开。如果分开,注意看我的位置。”
“嗯。”
王虎停下脚步,转过身。蔻娜差点撞上他。
“你怕不怕?”
蔻娜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不怕。”
王虎看了她两拍,嘴角动了一下,转过身继续走。
约定地点位于小北岭南缘地带,黑灯驿站东南方向不到一天路程,与另一座名为泽恩的村庄附近。他们到的时候,已临近傍晚。
那是一片被密林包围的空地,地上踩满了脚印和马粪。几顶灰扑扑的帐篷搭在林子边缘,篝火的余烬还在冒烟。
两人走近时,三十几双眼睛同时转过来。
这些人穿着杂七杂八的皮甲和布衣,武器五花八门,斧头、弯刀、短矛、猎弓。有几个脸上带着旧刀疤,靠着树干打量他们,眼神像在看两块送上门的肉。
一个光头的壮汉从帐篷里钻出来,腰间挂着一把双手剑,剑刃上有一道深深的豁口。他走到王虎面前,胸口的肌肉把皮甲撑得鼓鼓的。
“你就是那个新人?”
“是。”王虎掏出硬皮牌,给壮汉看了一眼。
光头壮汉歪着头,绕着王虎走了一圈,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
“管事的说你是很能打。”他停在王虎面前,鼻子几乎贴到王虎的额头,“我怎么看着不像?”
王虎没说话。
光头壮汉又看向蔻娜,眼睛在她背后的长弓上停了一下。
“还带了个小丫头?”
“她是我的弓手。”王虎说。
“弓手?”光头壮汉嗤笑了一声,转头朝身后喊了一嗓子,“喂,你们听没听过,这家伙带了个小丫头弓手来?”
林子里响起几声零散的笑。
蔻娜的手指微微收紧,但没有动。
“行。”光头壮汉收起笑容,“既然是上面派来的,我给你个位置。不过——”
他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
“你和你这小丫头,分开。”
蔻娜的呼吸顿了一下。
“为什么?”王虎问。
“为什么?”光头壮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因为我不信你。你才入伙几天?一个月?两个月?你连血都没沾过几次,上来就想跟我的人混在一起?门都没有!”
他的手指戳在王虎胸口。
“你,明天跟着卡洛那队人去侧翼。”
手指又指向蔻娜。
“你,小丫头,明天跟我,在后方弓手队待着。”
王虎沉默了两拍。
“可以。”
“虎哥!”蔻娜忍不住出声。
王虎转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但蔻娜读懂了。她咬了咬嘴唇,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识相。”光头壮汉拍了拍王虎的肩膀,力道大得像在拍一头牲口,“北绝城的狗崽子们明天中午就该到了,到时候打起精神来!”
壮汉转身朝身后吼了一嗓子:“都他妈扎营!谁也不许生火,啃干粮凑合一夜。前半夜留两个哨,后半夜换班。谁要是暴露了位置,老子亲手拧下他的脑袋。”
众人低声应了几句,各自散开找地方歇脚。有人靠着树干坐下啃硬面包,有人把铺盖卷摊在树根底下。王虎和蔻娜被分开领走,一个去了左侧的灌木林,一个被带往高坡方向。
夜风穿过林子,虫鸣断断续续。王虎靠着一棵歪脖子松树,把兽血袋在怀里调整了一下,闭眼装睡。不远处,卡洛和另外三个强盗挤在一起,偶尔压低声音交谈几句。
月亮偏了两次之后,有人过来拍他的肩膀。王虎睁开眼,换哨的人指了指官道方向,他点了点头,起身监视官道来路。
天色将亮时,队伍才真正进入伏击阵位。
侧翼的灌木林在官道左侧,地势略高,灌木丛生,是天然的隐蔽点。王虎跟着那个叫卡洛的瘦高个子和另外三个强盗钻进灌木丛,蹲在几棵歪脖子树后面。
王虎拨开一丛灌木,往左后方望去。约两百步外,一片高坡上,隐约能看到几个弓手的轮廓。蔻娜就站在其中,旁边是那个光头壮汉。她的弓还没上弦,但已经握在手里。
他收回目光,在灌木丛里调整了一下姿势。
太阳升起来之后,等得久了,队伍里开始出现焦躁。有人叼着硬面包嚼着,有人抱怨。王虎在心底默算时间,中午都快到了,官道上依然没有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卡洛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来了。”
王虎顺着他的视线往官道尽头望去。
东南方向,一支队伍正沿着官道缓缓驶来。最前面是三骑轻骑,皮甲长矛,坐骑踏着碎步,马蹄声在土路上敲出沉闷的节奏。后面跟着两辆马车,车斗里坐着几个穿皮甲的佣兵,怀里抱着武器。最后面又是两骑,其中一个骑手的头盔上有一撮白羽。
一共五骑,两辆车,加上车斗里的佣兵,大概十七八人。
调查团的人数不算多,但装备整齐,行军有序。最前面的骑兵不断左右扫视,是个老手。
光头壮汉从高坡上举起右手,握拳。这是强盗团的信号——等。
蔻娜拉弓,搭箭,弓弦绷紧的声音尤为清晰。箭尖微微抬起,瞄准的不是任何人,而是最前面那匹马的蹄前数步。
王虎也在心里数着秒。
那两骑轻骑越走越近,已经到了官道最窄的那段。两侧的灌木和树木把路面夹成一条细长的走廊,马匹不得不放慢脚步。
就是现在!
王虎率先从灌木后探出半个身子,朝两百步外的高坡举起右手,竖起三根手指。
然后猛地握拳。
蔻娜看到了。
弓弦弹响。
那支箭划过午后的天空,斜斜扎进骑兵正前方的土路里。箭杆嗡地弹了一下,扬起一小撮尘土。
最前面的骑兵猛地勒住马,马匹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埋伏!”
骑兵的喊声没落,官道两侧的强盗已经炸了锅。
“谁放的箭?!”
光头壮汉的怒吼从高坡上炸开,嗓门大得整片林子都能听见。他转身瞪着蔻娜,脸上的横肉都在抖。
“你他妈放的?”
蔻娜放下弓,脸上装出一副茫然。
“我、我手滑了……”
“手滑?!”光头壮汉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混蛋——”
他的话没说完,一支箭从官道方向射过来,擦着他的耳朵钉进身后的树干。
调查团已经反应过来。最前面的两骑骑兵同时拔剑,后面的车斗里佣兵们纷纷跳下来,盾牌和长矛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那个头盔上有白羽的骑手举剑高喊了一句什么,佣兵们迅速组成战斗队形,朝两侧的强盗发起了冲锋。
“妈的!”光头壮汉把蔻娜往旁边一推,拔出大剑,“都给我上!杀!”
混战在一瞬间爆发。
官道两侧的灌木丛里,强盗们叫喊着冲出来,斧头和弯刀跟佣兵的长矛撞在一起。金属碰撞声、惨叫声、马蹄声混成一片。
王虎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从灌木后滑出来,压低身形,贴着树干往右前方移动。一个强盗正挥着斧头朝一个佣兵砍去,王虎从侧面切入,左手扣住那强盗的手腕往下一拧,右手短刀顺着他的脖子抹过去。
那强盗甚至没来得及叫出来,就软倒在地上。
王虎没有停。他继续往前,又接近了第二个目标。这个强盗正蹲在树后,准备偷袭,王虎从背后一刀扎进他的后颈。
第三个。
第四个。
卡洛终于发现了不对劲。他转过头,刚好看到王虎把短刀从一个强盗胸口拔出来。
“你——”
王虎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短刀横劈,卡洛的喉咙裂开一道口子,他捂着脖子倒退了两步,撞在树干上,缓缓滑下去。
高坡上,蔻娜也在行动,她趁乱离开站位,率先偷袭了身旁的弓手,然后便在高处游走射击。
她的箭全落在那些想要逃跑的强盗身上。一个强盗从阵线里脱离,往林子深处跑,蔻娜的箭从背后追上他,钉进他的肩胛骨。他惨叫一声栽倒在地。
又一个想跑。蔻娜的第二支箭射穿了他的小腿,他趴在泥地里,挣扎着往前爬,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光头壮汉在混战中意识到了什么。他转过头,看到蔻娜的箭正对准他的方向。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张嘴想喊,但一支箭已经扎进了他的喉咙。他往后踉跄了两步,大剑从手里滑落,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蔻娜放下弓,手指在微微发抖。她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个光头壮汉的尸体,把目光投向侧翼的灌木林。
她看到王虎的身影在树丛中快速移动。每一次停顿,都有一个强盗倒下。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刀都冲着要害去。
然后,她看到了让她心脏骤停的一幕。
王虎朝一个落单的强盗追了上去。强盗听到背后脚步逼近,仓皇转身,双手握刀胡乱劈过来。王虎不退反进,左手抢上去,一把扣住他握刀的手腕。刀锋停在半空,强盗还在发力往下压。
他本该往外拧,卸掉那把刀。但他却松了劲。
刀锋顺势压在他的胸口。同一瞬,短刀捅进了强盗的肋下。
两人同时倒地。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蔻娜耳朵里被放大了十倍。她看到王虎胸前的衣服裂开,暗红色的液体猛地涌出来,瞬间染红了他的整个前襟。王虎的身体晃了一下,往后倒去,背脊重重砸在地上。
血还在往外涌,在他身下迅速洇开一大片。
蔻娜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始跑的。弓从手里滑落,箭筒磕在腿侧,里面的箭一根根掉出来。她踩着陡坡的碎石往下冲,脚底打滑,膝盖磕在石头上,爬起来继续跑。
她扑到王虎身边,跪在地上,双手按住他的胸口。血从她的指缝间涌出来,温热,黏稠,带着铁锈一样的腥味。
“虎哥、虎哥……”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碎得不成样子。她使劲按住伤口,手上全是血,整件衣服都湿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脑子里只有嗡嗡的响声。
王虎的眼睛睁着。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走。”
蔻娜没听清,低下头,把耳朵凑近他的嘴。
“走……”
王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他抬起手,推了她一把。力道不大,但蔻娜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回驿站……叫人。”
王虎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
蔻娜盯着他闭上的眼睛,盯着他胸口那片被血浸透的粗布,盯着他垂在地上的手。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她站起来。
腿在抖。膝盖刚才磕破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转过身,跑了。
调查团的佣兵注意到了她。一个佣兵伸手想拦,嘴里喊着什么。蔻娜侧身一矮,从他手臂下滑过去。另一个佣兵从侧面冲过来,她一个急转,靴底在泥地上擦出一道弧线,从他腋下钻了过去。
她跑得很快,比任何时候都快。风灌进耳朵里,把后面的喊声和金属碰撞声都吹散了。她只管跑,沿着来时的小路,穿过密林,越过那道土坎,踩过那片长满青苔的碎石坡。
弓没了。箭筒丢了。膝盖和手掌上全是泥和血,但她没有停。
入夜时分,驿站的轮廓出现在前方的暮色里。
蔻娜冲进大门的时候,玛丽正在柜台后面清点木碗。她抬起头,看到蔻娜的样子,手里的木碗啪地掉在地上。
蔻娜浑身是泥。衣服上沾满了碎草和暗红色的血渍,膝盖和手肘的布料磨破了,露出下面擦伤的皮肤。她的头发散开,黏在脸上,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眼泪。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腿软了。她跪在柜台前,双手撑着地面,浑身发抖。
“他……他受……”
玛丽绕过柜台,蹲在她面前,双手按住她的肩膀。
“蔻娜。看着我。发生什么事了?你们不是去做委托了吗?他呢?”
蔻娜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拼命想说出那个地名,但舌头像打了结。她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泽恩村……东南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