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楚寻就出门了。他没带那个布包，只拿了门口那根木棍。棍子头是裂的，握在手里硌着掌心。出了院子，土路是干的，碎土在脚底碾出声响，他走过那棵枯树的时候放慢了步子，看了一眼树根处那个被刻痕划过的位置。刻痕还在，边缘被风吹得发白，比上次浅了一些，像是一道旧伤疤结了痂又掉了。他没停，继续往前走。
镇上人不多，他绕过卖钉子的铺子，那铺子门口摆着几筐铁钉，筐边锈了。走到街尾那间旧书铺门口，门开着，和上次一样，门轴没响。他跨过门槛，在门口停了一下，让眼睛适应里面的暗。屋里一股旧纸和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闷，但不难闻。柜台后面的老人正低头翻书，戴着老花镜，镜腿上的绳子垂在耳朵边上，晃着。镜片压得很低，鼻尖几乎要碰到书页。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才开口：“又来了。”
楚寻在柜台前面站住，把木棍靠在柜台边，棍子滑了一下，他用手扶住。“想问你一些事。”
老人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书页翘着角，悬在半空。他没抬头，只说：“你问。”
“楚天的东西，除了那本书，你这里还有没有别的？”
老人在书页上停了一会儿，才把书合上。合的时候书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拍死了。他摘下老花镜，镜腿上的绳子在脖子上绕了一圈。他把书放在一边，手在柜台面上擦了一下，柜台上有灰，擦出一道干净的痕。他的动作不快，手背上青筋突着，指节粗大。楚寻站在柜台前面，等着，没有催。老人看了看他，目光从镜片上方透出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在身后那面墙的角落里抽出一卷东西。不是书，是一张叠好的纸，边缘发黄，折痕处磨出了毛边，有几处快透了。他把纸放在柜台上，没推过来，也没打开。“这卷纸是和那本书放在一起的，”他说，“我当时没给你，是觉得你还没到该看的时候。”
楚寻伸手把纸拿起来，没立刻展开。纸比他想的轻，也薄，像是一片晒干的叶子。纸边是脆的，他手指搭在折痕上，没敢使劲，怕一碰就多出一道裂口。“现在到了？”
老人没回答。他看着楚寻，眼睛在柜台后面半明半暗的光里看不出颜色。楚寻的手指还搭在折痕上，他没急着展开，先把纸拿在手里，感觉到那层脆薄的份量。柜台上的灰被老人刚才擦过，现在又在空气里慢慢落回去。
“那个人，”楚寻说，“楚天，他在北境的时候，和霜狼族的人有过往来吗？”
老人没回答。他看了楚寻一眼，目光落在楚寻手里那卷纸上，像是那卷纸自己就能开口。“你自己看。”
楚寻低头，把纸慢慢展开。纸不大，横着折了三折，展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什么小虫子在爬。纸上是一幅画，线条很轻，像是用烧过的树枝随手画上去的，有些地方已经淡了，淡得几乎和纸一个颜色，有些地方还留着重重的炭痕。画的中央是一座山的轮廓，山脚下有一条线，歪歪扭扭的，代表着一条路。路的尽头画了一个圆圈，圈里写着一个字：霜。字的笔画是粗的，墨渗进了纸纤维里。画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字迹他已经认出来了，是楚天的字，写得比平时潦草，像是赶时间，或者手在抖。写着：她去不了的地方，我替她去过。
楚寻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没摩挲，也没松开。纸在他手里微微发潮，是手心的汗。他抬起头，看着柜台后面的老人。老人已经重新戴上老花镜，翻开了另一本书，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铺子里显得很响。楚寻把纸举起来，对着门口的光看了看，纸是透的，能看清背面的折痕。
“那家书铺开在这儿多久了？”他忽然问了一句，话出口自己也愣了一下。
老人翻了一页，头也没抬。“比你师父活得久。”
楚寻没再问。他把纸重新叠好，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回去，纸被折好之后，在他手心里多待了一会儿，带着他手心的温度。他抬起脚，朝门口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侧过头：“你这儿要是还有他的东西，下次我来，看一眼就行。”
老人没抬头，手指在书页上划了一下，翻过一页。楚寻跨过门槛，走到午后的街面上。阳光落在他肩上，有点烫。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卷纸，把纸卷起来握在手里，没放进怀里，就那样握着。纸边硌着掌心，有点疼。他沿着土路往回走，走过枯树的时候没低头，但他知道那道刻痕还在那里，边缘的白比早上又浅了一些。手里的纸是新的，带着一股旧纸特有的气味，像是被人放了很久，等着他走到这一步。他没有想那行字的意思，或者想了，但想不清楚。风从路那边吹过来，带着土腥味，他握紧了手里的纸，继续走。
---
（第一百三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