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楚寻醒来的时候，窗纸已经白了。他躺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起来，听着灶台那边传来锅盖被掀开又放下的声响，然后是莎莉走动的脚步声，鞋底蹭着地面，不重。他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到灶台门口，没有跨进去，站在门槛外面往里看了一眼。那张纸还在桌面上，摊开着，和昨晚一样。纸角没有翘起来，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是一块小石头，他在墙根底下捡的，灰白色的，边缘磨得光滑。石头不大，半个拳头大小，被晨光一照，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像是被水泡过又晒干的河滩石，压着纸的一角，让纸面平整地铺在桌上，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的时候，纸没有动。
他跨过门槛，走到桌边。莎莉在灶台后面，背对着他，正在往灶膛里添柴。她没有回头，但开口问了一句：“昨晚没收？”
楚寻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张纸。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把山脊线照得更清楚了——那道线条比昨晚看起来粗了一些，像是光线充足的时候，墨迹会从纸纤维里浮出来。他没有伸手去碰它。“没收。”
莎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柴灰。“冬生问那张纸画的是什么。”她说，“我说不知道，让他自己问你。”
楚寻没有接话，在桌边坐下来。石头压在纸角上，他看着那块石头——是他昨天回来的时候在墙根随手捡的，当时只是想找一块东西压住纸角，没想到它一夜都在那里，没有移动过。他伸手把石头拿起来，握在手里，石头是凉的，和昨夜的凉意不一样，是早晨特有的那种凉，带着一夜的寒气，还没有被白天的温度焐过来。他把石头放在掌心里掂了掂，没有放回去，握在手里，把手收回膝盖上。纸角没了石头压着，立刻翘起来，他看了一眼，没有把它压回去，也没有把石头放回原处。他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块石头，看着纸面上那道被晨曦照亮的山脊线，那条路尽头的“霜”字在晨光里显得比昨天清晰——墨色在夜晚会沉进纸纹里，到了白天，又会浮起来一些，像是墨水还在呼吸。
冬生从门口探进头来，没有走进来，站在门槛外面，探头看了看桌面上的纸，又看了看楚寻手里的石头。“那张纸画的是什么？”他问。楚寻没有转头看他，目光还在纸上，但他的手把石头放在桌面上，搁在纸边，没有压住任何纸角。“画了一座山。”他说。“山在哪儿？”冬生问。“在画里。”他没有说“不知道”，也没有说“还没决定”。冬生没有再问，缩回头，脚步声沿着墙根往东边去了。
楚寻坐了一会儿，把石头拿起来，又压在纸角上。纸面被压平了，风从门缝灌进来的时候，纸没有再动。他站起来，走出灶台，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风从北面吹过来，凉，带着一股正在变干的土腥气，吹在他脸上，把一夜的潮气都带走了。墙根那道水泥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浅的白，边缘的裂缝比昨天又细了一些，像是正在慢慢长回去。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蹲下去，转身走进灶台，在桌边坐下来。纸铺在桌上，石头压着纸角，那座山的轮廓在晨光里安静地铺展着，像是一个正在缓慢呼吸的东西，等着人把手伸向它，沿着那道墨迹的走向，确认它是否还有余温，又或者仅仅是为了验证自己是否还记得该如何触碰那些被留在纸上的旧痕。他没有再动它。他只是坐着，等太阳升高到窗纸上方，等光线从纸面上移开，再回来。冬生还会再来问那张纸画的是什么，莎莉会从灶台后面端出粥来，裁缝会搬进来住到东边那间空屋。有些东西会变，有些东西不会变——墙根底下那道刻痕不会自己长回去，断柱上的名字不会减少笔画，书铺老人藏在角落里的东西也不会少一张纸。他坐在那里，那张纸也坐在那里，一个是摊开的状态，另一个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收起来。它们各占着桌面的一侧，等着下一个时辰把各自的光影重新推开，把这一天的剩余时间慢慢磨成一个不再需要被追问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