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珠的脚步刚踏进东苑闺房,铜镜便映出她扭曲的面容。月白襦裙上的珍珠流苏还在轻颤,指尖扣着扇骨,指节发白。她强撑着走到妆台前,伸手去取梳子,手腕一软,木梳砸在铜盆上,发出一声闷响。
贴身丫鬟忙上前扶她,被她一把推开。“滚出去!谁准你近身的?”声音尖利得不像平日,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喘了口气,重新看向镜子——那张素来温婉的脸,此刻泛着不自然的潮红,眼底却青灰一片,像燃尽的炭火余烬。
喉头突然涌上一股腥甜。
她来不及反应,一口黑血喷在铜盆里,溅起几点墨斑。她怔住,盯着那团暗色,身子一晃,倒向床榻。
外间廊下,婢女听见声响欲呼人,却被匆匆赶来的沈夫人拦住。沈夫人披着玄色斗篷,脸上无悲无喜,只冷冷道:“小姐旧疾复发,传老医工来,不准声张。”婢女低头退下,脚步发虚。
正厅偏阁,老医工跪地把脉,手指搭在沈明珠腕上,眉头越皱越紧。片刻后,他低声禀报:“小姐脉象虚浮,气血逆乱,非先天不足,实为药蚀根本……已有多年积毒之象。”
“闭嘴!”沈夫人茶盏掷地,碎瓷四溅,“你是说她病是自找的?”
老医工伏地不敢抬头。沈夫人喘着气,来回踱步,忽然问:“还有救吗?”
“若停服旧药,调养三月,或可缓和。”
“那现在呢?她能不能醒?能不能说话?”
老医工沉默片刻,“若强行唤醒,恐伤及心脉。”
沈夫人冷笑一声,“我不需要你保她命,我只需要她能开口。”
话音未落,门外通报江湖郎中到了。那人穿灰布长衫,背着药箱,面带三分笑,进门先作揖:“听闻贵府千金突染沉疴,特来一试。”
沈夫人盯着他,“你能让她醒?”
“能。”郎中慢条斯理打开药箱,“但此症牵连五脏,需银针探髓、金粉引毒,诊金五十两黄金,先付一半。”
“你敢敲诈我沈府?”
“夫人若不信,大可另请高明。”郎中合上箱子,作势要走。
“站住。”沈夫人咬牙,“我给你三十两,明日再补二十。”
郎中笑了笑,“成。”
西厢药房,夜已深。老仆蹲在灶前熬药,火光映着他花白的鬓角。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包油纸裹的褐色粉末,左右看了看,见无人,迅速塞进江湖郎中留下的药箱夹层。动作极轻,像埋一颗种子。
他低声道:“禾姑娘给的解药……说是清热解毒的方子,应当无害。小姐若真因药致病,这药或许能救她一命。”
刚直起身,身后传来冷声:“你在干什么?”
管家立在门口,手里提着灯笼,目光如刀。老仆脸色一变,后退半步:“没……没什么,只是整理药箱。”
管家不语,径直走来,掰开药箱夹层,取出那包粉末。他嗅了嗅,又用指甲挑一点入口,眉头骤紧:“外来之物,未经查验,你也敢放进小姐的药?”
“这是……是解毒的……”老仆声音发抖,“我听说小姐病由药起,想着……”
“想着勾结外人,毁我沈府?”管家将粉末摔在地上,“来人!”
两名护院冲入,将老仆按倒在地。管家冷眼看着,“杖责四十,以儆效尤。”
老仆被拖到前院石阶上,竹杖落下,第一下就撕开了衣背。他惨叫一声,血溅青砖。第二下、第三下……他断续喊着:“药……无毒……救小姐……沈禾姑娘不会害人……”
没人回应。婢女躲在回廊柱后,捂住嘴不敢看。管家站在阶上,面无表情,数着杖数。
第三十八下时,老仆声音已哑,只剩喘息。第四十下落定,他不动了。血顺着石阶往下流,混着初落的冬雨,一路蜿蜒,穿过中门,漫过门槛,浸湿了门外一双沾泥的布履。
街角有人驻足,低头看了眼脚边的血水,转身快步离去。
府内,沈夫人坐在偏阁,听着回报,手里的茶杯一直没放。江湖郎中收了金子,告辞出门,说明日再来施针。她点点头,挥退下人,独自坐着,直到窗外雨声渐密。
东苑闺房,沈明珠仍躺在床榻上,唇角渗血,呼吸微弱。两名婢女守在床前,不敢言语。烛火摇曳,照着她袖口滑落的一枚金钗,钗头暗格微张,露出半截断裂的银针。
前院值房,管家洗净手,换下染血的外袍。他把竹杖靠在墙角,对巡夜仆从下令:“今夜事,不准外传。若有风声,杖责加倍。”
城南客栈,江湖郎中数完金子,吹灭灯。窗外雨未停,血水仍在街沟中缓缓流动,像一条暗红的线,割开了沈府门前的青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