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西行,渐渐驶入车迟国地界。
车迟国的风,是臭的。
不是双叉岭那种干燥的尘土味,也不是黑水河那种腐烂的鱼腥味,而是一种混杂着劣质香灰、牲畜粪便和血腥气的浑浊味道。越往城里走,空气越粘稠,像一张浸了油的网,糊在脸上,连呼吸都带着一股被熏烤过的焦糊味。
入眼皆是惨状。
街道两旁,不是商铺,而是连绵不绝的道观。
杏黄旗遮天蔽日,上面用朱砂写着“敬天法祖”、“国师万寿”。
旗幡之下,是被皮鞭驱赶的百姓。男人光着膀子搬运石料,女人跪在地上擦拭道观的台阶,稍慢一步,身后持鞭的道士便是一鞭子抽下去,皮开肉绽,却无人敢吭声。
最刺眼的是祭坛。
城中心搭着三层高台,上面绑着十几头瘦骨嶙峋的牛羊,还有几个哭闹的孩子。旁边的小道士正拿着尖刀,熟练地割开牲畜的喉咙,鲜血顺着凹槽流入金盆,台下跪着一片面色蜡黄的百姓,口中念念有词,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诅咒。
“这地方……比妖爷的水潭还让人憋屈。”波压低声音,那双红眼死死盯着高台上那些趾高气扬的道士,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讨厌这种压迫感,这让他想起刚成型时被奔波儿灞踩在脚下的日子。
儿捂着肚子,脸色比那些百姓还要差:“大哥,我闻着那血腥味……想吐,又觉得饿。这算什么道观,比猪圈还脏。”
只有灞沉默着,他看着一个被道士踹倒在地的瘦弱道童——那孩子最多七八岁,背上是一道道新旧交错的鞭痕。那孩子没哭,只是用一种麻木的眼神看着我们,像看着四具行走的尸体。灞的瞳孔缩了缩,默默将肩头的甘蔗往身后藏了藏。
我们不敢暴露僧人身份,只能把破袈裟翻过来穿,假装是游方的道士。刚踏进城门,一股阴冷的风夹杂着呵斥声便扑面而来。
“站住!哪来的牛鼻子?入城需查验路引!”
拦路的是两个身穿皂袍的小道士,腰间挂着打人用的软鞭,眼神像秃鹫一样锐利。
我强作镇定,上前一步,袖子里的手却捏紧了那卷发霉的文牒,脑子飞速运转。车迟国崇道灭僧,若是说实话,恐怕还没进城就被捆了去祭天。
我灵机一动,伸手拽过身旁还在发愣的波,高声道:“这位是我们大师兄,三清祖师爷怜悯车迟国民生多艰,特命我们‘大唐道教考察团’下凡体察人间!这位便是玉清元始天尊转世!”
波浑身一哆嗦,显然没料到我会把他推出来。他一紧张,喉头一痒,猛地打了个喷嚏!
“阿嚏——!”
这一声惊天动地,满口黄沙混着一路积攒的尘土喷涌而出,像一团小型沙尘暴,劈头盖脸糊了对面小道士一脸,也把自己喷成了个土黄色。
小道士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看着灰头土脸、还在不断哆嗦的波,满脸荒谬:“三清转世?元始天尊就这德行?打个喷嚏能喷出二里地?”
儿连忙跳出来打圆场,他肚子饿得咕噜响,声音都发虚,却硬着头皮胡扯:“你懂什么!这叫‘飞沙走石’!大师兄正在修炼无上神功,吐纳天地精华,刚才那口‘仙气’,寻常仙人十年都攒不出!”
小道士被唬得一愣一愣,目光又转向灞。灞正扛着那半截啃剩的甘蔗,看着像个要饭的。
“那这个呢?”小道士指着甘蔗,忍不住乐了,“拿甘蔗当法器?这也太……太接地气了吧?”
灞没说话,只是将甘蔗重重往地面一戳。
“咚。”
沉闷的响声在石板路上回荡。他没有像波那样虚张声势,而是直视着小道士,眼神平静得像枯井,嘴里吐出几个字:“此乃……降妖甘蔗。专打世间歪门邪道,惩戒欺压百姓之徒。”
那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倒像是陈述一个事实。小道士被这股莫名的气势慑住,笑容僵在脸上。
我趁热打铁,换上一副悲天悯人的面孔:“小道友,我大唐道教讲究‘寓教于乐’,度化世人不拘一格。
你看这甘蔗,外直中空,正是君子之象;味甘性凉,恰能解众生之苦。
比起那些只知索取香火的假道士,我这位师弟的法器,可是实在得多。”
我顿了顿,压低声音,抛出诱饵:“况且,国师三位大人正在寻求教化新法,我等此行,正是为此。你若放行,便是立了大功。若因小失大,耽误了国师的好事……”
这话戳中了小道士的软肋。
他眼神变换,想到能讨好国师,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笑脸,侧身让开道路:
“原来是上国高人!早说便是!里面请,里面请!切记见国师时言语谨慎,三位爷如今正为求雨不顺心烦,别触了霉头!”
我们点头哈腰地进了城。转过街角,确定那小道士看不见了,四个人的脊梁骨瞬间垮塌下来。
儿第一个扑向灞,一把夺过那根“降妖甘蔗”,疯狂地啃咬起来:“饿死了饿死了!什么降妖甘蔗,就是根甜杆子!但这会儿吃起来,比龙肉还香!”
波也顾不上形象,抢过另一头,边啃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给……给俺留点!方才喷出那口‘仙气’,耗光了俺的精气,肚子都瘪了!”
我靠在冰冷的城墙上,看着他们俩争抢一根甘蔗的狼狈样,又抬头望向这座被夕阳染红的城市。
夕阳如血,洒在高耸的祭坛上,也洒在那些跪地祈祷、面黄肌瘦的百姓身上。
街道上,被驱使的百姓步履蹒跚,眼神空洞。
一个小女孩摔倒在地,旁边的母亲不敢去扶,只是惊恐地看了一眼远处的道士。
这哪里是西天取经?这分明是闯进了一座巨大的、活人祭祀的牢笼。
“咱们这哪是取经,分明是进了狼窝,靠着一张嘴、一根棍儿,在这阎王殿里混饭吃。”我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
灞没有参与争抢。
他默默走过去,从儿和波手里拿回那根啃得只剩下纤维的甘蔗头。
他没有扔掉,而是走到墙角,找了一处湿润的泥土,小心翼翼地将甘蔗头插了进去,还用土培实。
他双手合十,对着那截甘蔗头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善哉……能吃就好。只盼这根苗,能替这城中受苦的百姓,挡一挡这该死的杀孽。”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望着祭坛上那些即将被宰杀的牛羊和孩童,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种近乎悲悯的决绝。
当晚,我们没敢住店,找了一处废弃的破墙根露宿。
篝火微弱,根本挡不住车迟国夜晚的阴冷。
波和儿还在为最后一点粗粮你争我夺,嘴里骂骂咧咧。
我却睡不着。我看着祭坛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道士们在狂欢,百姓在受难。
我想起奔波儿灞造我们时说的话:“不过是四具替死泡沫。”
可如今,看着这满城苦难,我觉得我们不该只是泡沫。泡沫至少能映出这世界的丑陋,而有些人,连泡沫都不如。
“车迟国……”我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这假象,是该破一破了。”
夜深了,灞没有睡。他坐在阴影里,借着微弱的火光,一颗一颗地捡拾着路边散落的、无人问津的野果。那些果子又酸又涩,但他捡得很仔细,用衣襟擦干净,串进了他那串黑黝黝的念珠里。
我知道,他在为明天做准备。不是为了填饱自己的肚子,而是为了祭坛下,那些连野果都吃不到的、饥饿的孩子。
[奔·心真经·卷六]
旗幡遮日,非是敬天,实为杀人。
口称慈悲,不见众生,只见功勋。
假道驱真民,泡沫亦含悲悯心。
记于车迟国破墙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