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之路,不见天日。
铅灰色的瘴气如同沉淀了万古的死水,沉沉覆压在天地之间,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生灵的半点气息。举目所及,只有无边无际的灰白荒芜,干裂发黑的土地上纵横着一道道古老的裂痕,裂痕深处渗出缕缕漆黑的幽雾,那是阴曹地府最本源的死气,能够侵蚀神魂、磨灭生机,便是仙道大宗的元婴尊者踏入此地,也得步步谨慎,不敢有半分懈怠。
苏宸一袭素白长衫,步履从容的行走在黄泉古道之上。
他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时间光晕,细碎的鎏金纹路如同最精密的星轨,流转在四肢百骸之间。当铺本源的时间之力隔绝了周遭无孔不入的幽冥死气,那些足以腐蚀仙兵灵宝的漆黑幽雾,但凡靠近他身周三尺范围,便会瞬间凝滞、崩解,化作最纯粹的虚无,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掀起。
自他以当铺店主之身,强行撕裂两界壁垒,踏入这片隔绝阳世的幽冥绝境,已然过去了整整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里,他未曾遇到任何阴兵鬼差,也未见传说中络绎不绝的往生亡魂。
整条黄泉古道死寂得可怕,安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沉稳的心跳声,以及指尖流淌而过的细碎时间流声。
这份死寂,绝非寻常幽冥该有的景象。
世人皆知,黄泉乃众生轮回必经之路,亿万生灵身死之后,残魂皆会汇聚于此,渡忘川、过奈何、入轮回,终年亡魂络绎,阴煞翻涌。可此刻眼前的黄泉,空荡荡一片荒芜,仿佛万古以来,从未有任何生灵踏足,只剩荒芜与冰冷,死死盘踞在这片天地。
苏宸微微垂眸,漆黑的瞳孔深处,无数时间线条如同星河般缓缓轮转。
他在回溯这片土地的时间长河。
时间当铺最核心的权能,从不是杀伐斗法、镇压强敌,而是洞悉古今、丈量岁月。只要是发生过的一切,只要存在过的痕迹,便逃不过时间溯源的窥探,哪怕是被大道抹除、被岁月湮灭的过往,依旧能在时间长河的残痕之中,寻得蛛丝马迹。
无数破碎、斑驳、残缺的画面,在他眼底飞速更迭。
千万年前的黄泉,香火鼎盛,鬼门大开,亡魂有序轮回,十殿阎罗各司其职,幽冥秩序森严,与阳世天道相辅相成,维系着整片大千世界的生死平衡。
千万年前,这里有滔滔忘川河水奔腾不息,有奈何古桥横跨两岸,有孟婆伫立桥头渡化亡魂,有黄泉彼岸花岁岁开落,红遍千里幽冥。
可就在某一个无迹可寻的岁月节点,一场滔天浩劫,骤然倾覆了整座幽冥地府。
看不见的无上黑手,撕裂了幽冥苍穹,碾碎了轮回大道,镇压了十殿阎罗,斩断了阴阳两界的轮回纽带。
漫天鬼火熄灭,滔滔忘川枯竭,往生之路崩塌,亿万亡魂灰飞烟灭。
从此,黄泉死寂,轮回断绝。
残存的幽冥死气被一股恐怖的力量禁锢、沉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最终化作如今这片寸草不生、万物寂灭的荒芜绝境。
画面飞速破碎,最终归于平静。
苏宸缓缓抬眼,眼底星河收敛,恢复了一片深邃的漆黑,只是眉宇之间,多了几分淡淡的沉凝。
“轮回断绝,幽冥倾覆。”
他低声呢喃,声音清冷,回荡在空旷死寂的黄泉古道上,带出层层浅浅的回音。
这方大千世界的根基,早已从千万年前就彻底崩坏。
世人修仙问道,追求长生不朽,以为超脱凡尘便可逍遥万古,却不知这片天地早已失去了完整的轮回秩序。生不得善始,死不得善终,众生沉浮于天地棋局之中,如同无根浮萍,所有的修行、所有的执念、所有的爱恨嗔痴,最终都只会化作一场空幻泡影。
而那场覆灭幽冥、斩断轮回的浩劫源头,哪怕以他当铺店主的时间溯源之力,也只能窥探到一片模糊的混沌迷雾。
那是远超当前天地维度的恐怖力量,是足以篡改大道规则、抹除岁月轨迹的无上伟力,以他目前的修为与当铺解封的权限,尚且无力窥探其全貌。
“看来,前世我与清寒所处的时代,天地秩序尚且完整。”
苏宸心中了然。
他抵押掉的三世情缘,他磨灭遗忘的、与剑妻林清寒刻骨铭心的过往,必然是发生在轮回未断、幽冥未倾的古老岁月之中。
也唯有那样秩序完整的天地,才能孕育出林清寒那般剑心通明、剑意通天、痴情万古亦决绝万古的绝代剑仙。
而如今的这片天地,早已是残天缺地,大道残缺,规则不全。
也正因如此,今生的相遇才会充满错位与遗憾,今生的林清寒,才会命格破碎、记忆残缺、背负无尽宿命枷锁,在红尘之中苦苦挣扎,沉沦于无尽苦难。
一念至此,苏宸心底那道被时间封印、早已沉寂许久的酸涩怅然,再次悄然翻涌上来。
他早已看淡世间万般得失,经手典当的爱恨情仇、机缘命运、寿命岁月不计其数,早已练就磐石道心,七情六欲近乎淡漠。
可唯独林清寒,唯独那被他亲手抵押、亲手遗忘、亲手斩断的爱意,是他道心之中唯一的破绽,唯一的残痕,唯一无法彻底割舍的执念。
前世千般温柔、万般相守,化作今生遥遥相望、两两相忘。
甚至直至如今,林清寒依旧被前世的因果残痕束缚,被未知的宿命之力缠绕,身处危局之中,步步荆棘,日日煎熬。
而这一切的根源,皆始于他当年在时间当铺之中,那一场决绝的典当。
“无妨。”
苏宸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眼底的怅然转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冷静与坚定。
“既为我之因果,我便亲自了结。”
“天地欠你的,宿命负你的,我会一一讨回。轮回断了,我便重开轮回,幽冥崩了,我便重塑幽冥。纵是大道倾覆、岁月颠倒,我亦可逆流而上,为你抹平所有苦难。”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脚步再次踏出。
一步跨出,十里黄泉。
时间之力铺展脚下,化作无形道途,无视幽冥空间的阻隔,飞速向着黄泉深处挺进。
越是往黄泉腹地深入,周遭的死气便越是浓郁,那漆黑的幽雾几乎凝聚成实质,如同浓稠的墨汁,沉沉碾压而来。虚空之中,开始浮现出一道道若隐若现的血色残痕,那是远古浩劫之中,亿万亡魂陨落留下的不灭怨戾,历经千万年沉淀,依旧残存在这片天地之间。
寻常修士若是沾染一丝,瞬间便会被万千怨戾吞噬神魂,化作没有意识的幽冥厉鬼,永世沉沦此地,不得超脱。
但这些足以震慑万古修士的恐怖怨戾,在苏宸的时间领域之中,却脆弱得不堪一击。
鎏金时光纹路轻轻震颤,每一次流转,都在磨灭一片残怨,每一次闪烁,都在抚平一道岁月伤痕。
千万年的怨戾沉淀,在绝对的时间规则面前,烟消云散。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前方荒芜的古道尽头,终于出现了一丝不一样的景象。
一片干涸龟裂的巨大河床,横亘在天地之间。
河床广袤无边,不知绵延几千万里,曾经定然是浩浩汤汤、横贯幽冥的滔滔大河,而今河水彻底枯竭,只剩满目疮痍的黑石河床,河床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剑痕、拳印、道纹裂痕,每一道痕迹都深达万丈,充斥着破灭一切的恐怖威能。
这里,便是曾经的忘川河。
黄泉路尽,忘川在前。
忘川河断,轮回路绝。
苏宸驻足河床边缘,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枯竭万古的古老河道。
他能从这些残存的岁月痕迹之中,窥见当年那场浩劫的惨烈。
无上大能交手的余波崩碎了忘川河水,打爆了幽冥道基,硬生生将一条横贯阴阳的万古长河,彻底磨灭殆尽。
而在忘川河床的正中央,一道残破的古桥虚影,正悬浮在虚空之中,摇摇欲坠。
那桥梁通体灰白,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桥身之上的古老道纹尽数黯淡破碎,失去了所有神辉,只剩一缕残存千万年的微弱气韵,证明着它曾经的存在。
奈何桥。
幽冥第一古桥,渡尽世间亿万亡魂的轮回之桥。
如今,只剩一道残破虚影,悬于枯竭的忘川之上,随风飘摇,随时都会彻底湮灭于天地之间。
苏宸眸光微动,身形一晃,已然出现在奈何桥残破的桥面之上。
脚下残破的石桥微微震颤,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仿佛承受不住他的立足之力。
就在他踏上奈何桥的刹那,整片死寂的幽冥,骤然风起云涌。
原本静止不动的漆黑死气开始疯狂翻涌,天地间沉寂千万年的怨戾之力骤然沸腾,无数凄厉、绝望、怨毒的嘶吼声,从虚空深处轰然炸开,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响彻整片黄泉幽冥。
“呜呜呜——”
“不甘……好不甘……”
“轮回断绝,我等永世不得超生!”
“杀!!屠戮苍生!倾覆天地!”
亿万道残魂怨戾的嘶吼交织在一起,震得虚空剧烈震颤,龟裂出无数细密的黑色纹路。
千万年来,这片绝境从未有活人踏足。
苏宸是千万年来,第一个踏入黄泉深处、踏上奈何残桥的阳世活人。
鲜活的生机,完整的神魂,纯粹的道力,对于这些被禁锢千万年、永世沉沦的幽冥怨戾而言,是最极致的诱惑,也是唯一的解脱契机。
霎时间,无数漆黑的鬼影从虚空裂痕之中疯狂涌出。
这些鬼影形态扭曲、面目狰狞,有的残缺四肢,有的破碎头颅,有的身躯千疮百孔,皆是远古浩劫之中陨落的亡魂,被禁锢此地千万年,化作不死不灭的幽冥厉祟。
无穷无尽的厉祟密密麻麻,如同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笼罩整片奈何桥空域,腥臭刺骨的阴风扑面而来,带着足以冻结仙道元婴的极致阴寒。
若是普通仙尊至此,面对这亿万幽冥厉祟的围攻,顷刻间便会神魂被吞、道基被毁,身死道消。
可苏宸立在残破桥头,衣袂无风自动,身姿挺拔如万古青松,神色没有半分波澜。
他甚至未曾抬眼去看周遭汹涌的厉祟潮海,只是目光平静的落在奈何桥最中央的一道浅浅残痕之上。
那是一道极淡的剑痕。
不同于桥面之上那些宏大霸道、破灭万古的大能交手痕迹,这道剑痕纤细、轻灵、飘逸,剑气澄澈纯净,不含半分暴戾杀伐,只带着一缕清冷孤傲、温柔孤寂的剑意。
剑痕很浅,仿佛只是随意一划,却历经千万年岁月冲刷、无数死气侵蚀、万般怨戾碾压,依旧未曾彻底磨灭,依旧清晰留存于此。
苏宸的目光落在这道剑痕之上,瞳孔微微收缩,心底沉寂的情绪,骤然掀起滔天巨浪。
是她的剑。
是林清寒的剑道痕迹。
他绝不会认错。
前世千万载朝夕相伴,他日日观她练剑、伴她悟道,看她一剑破万法、一剑斩山河,对她的剑意熟悉到深入骨髓、铭刻神魂。
这一缕清冷孤傲、藏尽温柔与孤寂的剑意,唯独属于林清寒,独一无二,万古无双。
千万年前,她曾踏足此地,登临奈何古桥。
苏宸缓缓俯身,修长白皙的指尖,轻轻拂过那道纤细的古老剑痕。
指尖触碰的瞬间,一股跨越千万年岁月的清冷剑意,顺着指尖涌入心神,无数破碎的、零散的岁月画面,如同潮水般疯狂涌入他的脑海之中。
那是千万年前的幽冥光景。
彼时,忘川滔滔,碧波荡漾,奈何古桥横跨长河,霞光缭绕,道纹生辉。
一袭清冷白衣的绝代剑女,独立桥头,背对红尘,面朝幽冥深处。
她身姿纤瘦挺拔,青衫胜雪,长发随风飞舞,手中三尺清风澄澈如月,眼底是覆尽山河的孤寂,是看透轮回的淡漠,却唯独藏着一丝斩之不断、挥之不去的深情执念。
她独自一人,仗剑闯幽冥,踏奈何,入地府。
无人知晓她为何而来,无人知晓她所求为何。
只知那一日,幽冥震动,阎罗避退,万鬼俯首。
她一剑斩破幽冥迷雾,一剑抚平万千怨戾,一剑在万古轮回桥上,留下一道永不磨灭的剑痕。
她没有倾覆幽冥,没有屠戮阴司,只是立在桥头,静静伫立了整整一日一夜。
最后,她望着茫茫轮回道,轻轻低语了一句无人听见的话,而后转身离去,再无踪迹。
画面破碎,彻底消散。
千万年前的身影随风湮灭,只留一道残剑痕,独守死寂黄泉。
苏宸维持着俯身的姿态,指尖停留在冰冷的石桥剑痕之上,久久未曾动弹。
原来如此。
他终于明白了很多过往的隐秘。
前世的林清寒,并非不知轮回、不懂宿命。
她早就踏足过这片幽冥,见过完整的轮回秩序,看过众生的生离死别、轮回往复。
她知晓天地大道,洞悉轮回规则,却依旧为了一段情缘、一个凡人,甘愿困入红尘,甘愿背负枷锁,甘愿斩断仙途千万里,舍弃长生不朽道果。
她明明看透了轮回虚妄,却依旧执着于一世相守、一生相伴。
她明明可以超脱凡尘、逍遥万古,却甘愿为他沉沦苦海、坠入尘缘。
最清冷的剑心,藏着最滚烫的深情。
最孤傲的剑仙,守着最执着的温柔。
千年剑道通明,万载道心无垢,唯独一个他,是她一生唯一的劫,唯一的缘,唯一解不开的执念。
“清寒……”
苏宸轻声念着这个刻入神魂骨髓的名字,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微颤。
前世的他,何其有幸,得此佳人倾心相待、执念万古。
前世的他,又何其愚钝,最终亲手典当爱意,斩断情缘,换一场两不相认、各自飘零。
滔天的悔意与酸涩,疯狂冲刷着他早已坚固无匹的道心。
道心磐石,此刻寸寸微颤,出现了千万年来第一道裂痕。
周遭席卷而来的亿万幽冥厉祟,已然扑至身前,漆黑的鬼爪漫天挥舞,怨戾煞气铺天盖地,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彻底吞噬。
可苏宸依旧恍若未觉。
他缓缓闭上双眼,脑海之中,前世无数被封印的细碎画面,不受控制的疯狂苏醒。
风雪剑台,她执剑起舞,回眸一笑,眉眼温柔,落雪沾满头肩。
人间红尘,她褪去仙衣,洗手作羹汤,眉眼弯弯,岁岁朝夕相伴。
九天云海,她并肩而立,执他之手,轻声许诺,愿伴他万古千秋,不离不弃。
一幕幕,一帧帧,清晰无比,刻骨铭心。
那些被他亲手抵押、亲手遗忘的爱意与时光,在此刻黄泉残桥之上,借着千万年剑痕残烬,尽数归来。
“我欠你的……太多了。”
苏宸缓缓睁眼,眼底深处,不再是淡漠冰冷的无波古井,而是翻涌着万古柔情与极致凌厉的璀璨星河。
原本沉寂温和的时间之力,在这一刻骤然暴涨。
嗡——!
惊天动地的嗡鸣响彻整片幽冥黄泉!
鎏金璀璨的时间道光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瞬间覆盖方圆万里黄泉大地。
原本疯狂扑杀而来的亿万幽冥厉祟,在时间道光绽放的瞬间,全部僵硬在虚空之中。
所有的嘶吼、所有的怨戾、所有的挣扎,尽数凝固。
时间静止。
万里黄泉,刹那寂然。
漫天漆黑鬼影如同雕塑一般悬停虚空,纹丝不动,连虚空流淌的死气、飘荡的阴风,都彻底定格。
苏宸缓缓站直身躯,抬眸环视四方。
他的目光平静淡漠,却带着执掌万古岁月的无上威严。
“沉沦千万年,不得生,不得死,不得轮回。”
“尔等亦是天地浩劫的牺牲品,可悲,可悯。”
他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岁月、撼动幽冥的力量。
这些厉祟亡魂,并非天生邪恶,只是浩劫之下的牺牲品,被禁锢残躯与神魂千万年,承受无尽孤寂与痛苦,永世不得超脱。
恩怨有别,因果分明。
它们无恶不作,怨戾滔天,是绝境所迫,是宿命所苦。
苏宸身为时间当铺店主,执掌岁月因果,洞悉世间万般始末,自然不会肆意屠戮无辜苦难亡魂。
话音落下,他轻轻抬指,指尖一点鎏金微光缓缓升起。
那一缕微光渺小微弱,却蕴含着最本源的时间生机、轮回奥义。
“今日,我临此地,便破你等禁锢,消你等怨戾,渡你等残魂。”
“既往不咎,尽数往生。”
一字落,万法生!
指尖微光轰然炸开,化作漫天星点,洒落整片凝固的黄泉空域。
点点时光生机落入每一尊凝固的幽冥厉祟体内。
那些扭曲狰狞的鬼影,在时光生机的涤荡之下,飞速褪去漆黑怨戾,破碎的身躯缓缓复原,暴戾的神智渐渐清明,眼底千万年的痛苦与不甘,一点点消散。
无数残缺的神魂被时间之力修复,无数沉淀的怨戾被岁月道纹抚平。
“多谢……上仙……”
微弱、虚弱、带着解脱感恩的呢喃,此起彼伏的响起。
千万年的禁锢,千万年的沉沦,千万年的痛苦,在这一刻尽数消解。
苏宸立在桥头,神色淡然,声音响彻万里幽冥:“轮回虽断,我借时间道力,为你们开辟临时往生道途,入时间轮回,洗尽尘戾,重入新生。”
轰!
虚空之中,万千鎏金道纹交织旋转,化作一道横跨天地的时光轮回之门。
门户恢弘神圣,流光溢彩,无尽生机从中流淌而出,取代了万古幽冥的死寂冰冷。
所有被涤荡干净的亡魂残魂,纷纷化作点点灵光,井然有序的飞入轮回之门中。
没有争抢,没有暴戾,没有怨毒,只剩解脱与新生。
亿万厉祟潮海,短短数息之间,尽数消散一空。
喧嚣千万年的黄泉怨戾,彻底平息。
万里黄泉,重归死寂,却不再冰冷绝望,反而萦绕着一缕淡淡的生机微光。
做完这一切,苏宸指尖的灵光缓缓收敛。
渡化亿万沉沦亡魂,开辟临时轮回道途,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消耗了不菲的当铺本源之力。
但他神色无波,毫无惋惜。
他踏足幽冥,本就不止为探寻林清寒的过往,更是为窥探这片天地的根本破绽。
今日渡化万千亡魂,抚平幽冥怨戾,亦是在潜移默化的修补这片残破天地的底层规则。
积微成著,终有一日,他可彻底重开幽冥轮回,补全天道残缺。
届时,不仅天地众生可得圆满,林清寒身上的宿命枷锁、因果桎梏,也将彻底瓦解消散。
苏宸收回目光,再次望向奈何桥深处。
渡化完万千亡魂,周遭的死气与阴霾淡薄了无数,前方幽冥深处的迷雾,终于被彻底拨开。
越过残破的奈何桥,穿过枯竭的忘川河床,幽冥最深处的核心之地,终于清晰的映入眼帘。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深渊。
深渊悬浮于幽冥地底最深处,吞纳四方死气,镇压万古阴戾,仿佛整片幽冥的源头,一切黑暗的归宿。
深渊上空,盘旋着一道巨大无比的黑色光幕。
光幕浩瀚无垠,笼罩整片深渊上空,其上流转着古老、苍茫、霸道、冰冷的禁忌道纹。
道道道纹交织成锁,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如同天罗地网,死死封锁着整片深渊。
一股远比刚才亿万厉祟恐怖万倍的压抑气息,隔着遥远的距离扑面而来,哪怕有时间之力隔绝,依旧让人心神震颤,道心微凛。
“幽冥禁地,轮回锁渊。”
苏宸眸光沉沉,轻声道出此地真名。
以他时间溯源的窥探,瞬间便洞悉了此地的秘密。
千万年前那场倾覆幽冥、斩断轮回的浩劫之后,那尊出手的无上存在,并未彻底摧毁幽冥根源,而是以无上禁忌大道,布下亿万重轮回锁阵,将幽冥本源彻底封印于此地。
锁死轮回通道,锁死幽冥生机,锁死天地生死秩序。
从此,阴阳失衡,生死无序,天地残缺,大道不全。
而这道镇压万古的轮回锁渊大阵,便是这片天地所有宿命枷锁、所有天道缺憾、所有众生苦难的根源。
“原来一切的根源,都在这里。”
苏宸缓缓抬步,从残破的奈何桥上踏出,身形凌空,向着幽冥最深处的轮回锁渊缓缓飞去。
虚空死气在他身前自动分开,形成一条笔直畅通的道途。
越是靠近锁渊大阵,那股恐怖的禁忌威压便越是沉重。
这是源自天地顶层规则的镇压之力,是万古不灭的禁忌道则,哪怕是昔日称霸诸天的大帝尊者,到此也只能俯首臣服,不敢逾越半步。
可苏宸的身姿,自始至终挺拔从容,没有半分弯折。
他身负时间当铺无上道果,执掌万古时间规则。
时间,凌驾一切大道之上,孕育一切规则,磨灭一切禁忌。
世间万般道法、万般枷锁、万般禁忌,在无尽岁月面前,皆为虚妄。
百丈、千丈、万丈……
他一路横穿幽冥虚空,瞬息万里,终于抵达轮回锁渊大阵之前。
近距离观望这尊镇压万古的禁忌大阵,远比远远窥探更加震撼人心。
亿万道漆黑锁链纵横交错,每一道锁链都比万丈山岳更加粗壮沉重,锁链之上的禁忌道纹流转着毁灭一切的冰冷光泽,封印着万古幽冥的所有秘密与恐怖力量。
大阵中央,深渊最深处,隐隐能够看见一道模糊的青色身影。
那身影被亿万重轮回锁链死死缠绕、层层封印,动弹不得,神魂、道体、本源尽数被禁锢在深渊之底。
隔着无尽黑暗与层层封印,依旧能感受到那道身影深处残存的清冷剑意,孤傲绝伦,亘古不灭。
哪怕被封印千万年,哪怕身陷绝境囚笼,那一缕剑道本心,依旧未曾磨灭分毫。
苏宸的目光死死锁定深渊底部那道青色残影,眼底的温柔、心疼、凌厉、震怒,尽数交织在一起。
千万年前,踏黄泉、登奈何、留剑痕的是她。
千万年来,被镇幽冥、困锁深渊、承受万古封禁之苦的,依旧是她。
所有的谜团,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不解,在这一刻尽数豁然开朗。
他终于彻底知晓了,林清寒跨越万古的所有苦难与宿命。
千万年前,天地浩劫降临,无上黑手斩断轮回、倾覆幽冥,欲彻底颠覆天地秩序,掌控众生命运。
是林清寒,以一介剑仙之身,孤身入局,仗剑逆伐无上天道黑手。
她以手中三尺清风,护天地轮回,守众生生机,以一己之力,抗衡凌驾诸天的禁忌伟力。
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她未曾落败,未曾陨落,却为了保全天地最后的轮回火种,甘愿以身入局,主动落入幽冥深渊,被万古轮回锁链封禁自身。
她以自身剑道本源为锁,以自身神魂道体为印,硬生生稳住了濒临彻底崩塌的天地大道,护住了这片天地最后一丝轮回生机。
千万年封禁,千万年孤寂,千万年黑暗。
她独自镇守这片死寂深渊,独自承受万古封禁之苦,独自扛下了整片天地的崩塌浩劫。
众生不知其功,天地不记其德,岁月不留其名。
世人修仙问道,歌颂天道仁慈,却无人知晓,他们得以存续的生机,这片天地得以残存的根本,是一位绝代剑仙,用千万年的孤寂与囚禁,硬生生换来的。
而这一切的付出与牺牲,根源的根源,终究还是因为他。
因为千万年前那一段刻骨铭心的情缘。
她知晓若是天地轮回彻底崩塌,大道彻底倾覆,万物归虚,那么她与他的所有过往、所有执念、所有相遇的可能,都会彻底湮灭,不复存在。
为了留住一丝重逢的契机,为了守住一缕不灭的情缘,她甘愿以身镇渊,万古囚身。
千万年黑暗囚笼,千万年孤身独守,她从未放弃,从未湮灭本心,始终固守着那一缕跨越万古的温柔执念。
等待一场遥遥无期的重逢,守一次宿命注定的相遇。
“傻瓜……”
苏宸望着深渊底部那道被无尽锁链缠绕的青色身影,声音微微哽咽,眼底万年不动的道心泪水,悄然滑落。
一滴清泪坠落虚空,瞬间融化漫天死气,涤荡无尽阴霾。
世人皆道剑仙无情,剑道绝情,斩尽七情六欲,方可证得无上剑道。
可他的清寒,却是世间最痴情之人。
她以最无情的剑道,守最深情的执念,扛最沉重的天地,受最孤寂的万古。
前世,她为他舍弃仙途,沉沦红尘。
万古之前,她为他以身镇渊,独守幽冥。
今生,她命格破碎,记忆残缺,受尽宿命磋磨,万般苦难加身。
生生世世,千般苦难,万种煎熬,皆她一人独受。
而他,却在前世亲手典当爱意,遗忘深情,让她所有的坚守与等待,化作一场无人知晓的孤欢。
何其残忍,何其荒唐,何其愧悔。
轰!!!
极致的愧疚、心疼、悔恨、震怒,在心底轰然爆发。
苏宸周身的时间道光,骤然暴涨到极致,璀璨的鎏金光芒瞬间照亮整片万古幽暗的幽冥深渊。
原本温和沉静的时间之力,此刻化作无上凌厉的岁月之刃,虚空之中,无数时光剑影层层浮现,亿万道鎏金剑光流转不息,威慑万古。
他抬眸,眼底星河翻涌,寒芒彻骨,声音冰冷而坚定,响彻整座轮回锁渊,震彻万古幽冥:
“千万年封禁之苦,你替天地承受。”
“千万载孤寂沉沦,你为我坚守。”
“今日,我苏宸归来,自当解你万古囚笼,破你宿命枷锁,平你千万年委屈。”
“天地封你万古,我便碎这天地封禁!”
“大道困你真身,我便斩这无道枷锁!”
“宿命压你神魂,我便逆这万古宿命!”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抬手覆天,掌心亿万时间道纹疯狂流转,无上店主威压席卷八荒、震慑幽冥!
“时间,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