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归途与威压
腊月初八,卯时。榆林城。
天刚蒙蒙亮,城门口已经站满了人。文武官吏、地方士绅、守城将士,还有自发前来送行的百姓,黑压压地挤满了城门内外两侧的道路。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他们就是想来送一送那个在城墙上站了整整一个冬天的人。
沈砚之的车驾停在城门口。他站在车前,正在和高怀恩做最后的交代。高怀恩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左臂的活动虽然还有些滞涩,但已经不影响日常理事了。
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城里的事,交给你了。开春之后的屯田,你多盯着些。”高怀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两个人都不是话多的人,该说的在之前几天已经说完了。
沈砚之转过身,目光扫过送行的人群。他看到了高若薇,她站在人群的前排,手里抱着她那本厚厚的笔记,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他看到了顾明湘,她站在高若薇旁边,目光却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然后她找到了——高程站在队列中,穿着一身崭新的甲胄,正朝她这边看过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顾明湘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高程看懂了。他朝她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回了目光。
沈砚之上车。车帘放下。车夫甩了一下鞭子,马车缓缓启动。忠义军的护卫队伍紧随其后,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队伍沿着官道渐行渐远,榆林城的轮廓在晨雾中变得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下。
与此同时,三百里外的保定府,武安侯曹恒正坐在书房里,对着一盏快要燃尽的烛火发呆。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大半夜了。桌上摊着一封刚刚收到的公文,墨迹还是新鲜的——从榆林城发出的八百里加急。他已经把这封公文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看得很仔细,但他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榆林城之围已解。北庭大汗呼律邪重伤败退。忠义军以万余兵力,击溃北庭数万大军。他放下公文,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三分庆幸、三分震撼、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带的这支救援部队,说实话,他自己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兵是东拼西凑的,粮是临时征调的,将领之间互相不熟悉,号令也难以统一。他私下里跟自己的幕僚说过,这支队伍拉上去,说是救援,其实就是送人头。但他没有办法——朝廷让他去,他就得去。他都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甚至写好了遗书。
结果沈砚之打赢了。靠的不是他曹恒的救援,靠的是忠义军那一万多人和一个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驸马爷。曹恒放下公文,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碗,喝了一口,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这个驸马爷……真不简单。”
腊月初九,保定府以南,官道。
沈砚之的车队在官道上不紧不慢地行进着。他没有赶路。该打的仗已经打完了,该办的事已经在路上办了,他不急着回京。他甚至有意放慢了速度——他在等消息。
腊月十一,车驾过真定府。当天夜里,燕青出现在了他的帐中。燕青的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脸上带着一丝掩盖不住的疲惫,但眼神是亮的。他单膝跪地,抱拳说了一句:“大人,蔡氏商队找到了。人已经控制在清风寨。”
沈砚之正在灯下看一本各地的商税册子,听到这话,他放下册子,问了一句:“人呢?”燕青回答:“软禁在寨子里。一共九十三人,掌柜的叫蔡徐,是蔡家商号的老人。货物全部扣下了,人没有损伤。”沈砚之点了一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明天你带路。我亲自去见他。”
腊月十二,午后。清风寨。
蔡徐坐在厢房的炕上,盯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枣树发呆。他已经在这个寨子里被关了整整七天。货物没有追回来,张千户每天来找他喝酒聊天,但每次问到货物的事,张千户就岔开话题。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了——这个张千户对他太好了,好得不正常。一个素不相识的军官,凭什么对他这么客气?凭什么每天陪他喝酒聊天?他越想越觉得心里发毛。
然后他听到了寨门外传来的马蹄声。不是一两个人的马蹄声,是一支队伍的马蹄声——整齐、沉重、训练有素。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到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队穿着禁军甲胄的士兵鱼贯而入,在院子里分列两侧。然后一个穿着紫色官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蔡徐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片刻之后,门被推开了。张千户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蔡徐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笑,不是怒,而是一种皮笑肉不笑的微妙神情。他侧过身,朝屋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蔡掌柜,大人到了。请你过去一趟。”
蔡徐被带到了主屋正堂。
屋子不大,陈设也很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画。但屋子里的三个人让蔡徐的脚步骤然顿了一下。那个“张千户”站在门口的位置,手里没有拿刀,但腰背挺得很直,目光也不再是之前那种懒散的样子。一个年轻的女子坐在桌案的侧面,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册子,正看着他。而正中间的那把椅子上,坐着一个穿着紫色官袍的年轻人。
没有人说话。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枯枝的声音。
蔡徐站在屋子中央,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的人。他跑了几十年的商,见过各种各样的官员——贪的、廉的、精明的、糊涂的——但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仅仅是坐在那里看着他,就让他心跳加速、手心冒汗。那个年轻人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但蔡徐就是觉得那目光像一把钝刀,正在慢慢地割开他的皮肤。
他低下头,听到那个年轻人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了他的耳朵里:“蔡京群,和你是什么关系?”
蔡徐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蔡京群——这个字号,已经将近三十年没有人敢当面提起了。外界的人只知道“老爷子”,只知道“东家的东家”,但没有人敢直呼他的字号。这个年轻人是怎么知道的?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那个年轻人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了下去,语气依然平淡:“你在京城有一座宅子,在水井胡同。你有两个孩子,大儿子十六岁,小女儿八岁。你很疼爱你的小女儿。”蔡徐的身体开始发抖。他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腿在发软,膝盖在打颤。他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那个年轻人看着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我想知道弗兰克·卡尔的事。就是那个西洋人。他的雇主是谁?你的使命是什么?你是通过谁联系到北庭王庭的?”他靠回椅背上,语气依然平静,“你有一炷香的时间。你应该知道,现在的你,已经是弃子了。你知道‘弃子’是什么意思吗?你给我答案,我可以救你的家人。你应该知道我做得到。”
他示意了一下。那个“张千户”从桌上拿起一炷香,在烛火上点燃,然后插进了桌上的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蔡徐盯着那柱香。他看着香头那一点红色的火光,看着青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然后消散在空气中。他的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无数的画面——他第一次跟着商队北上,他在北庭营地见到那个红毛鬼,他拿到那袋黄金时的狂喜,他绕道云州时的忐忑,他被山匪劫持时的绝望,他在清风寨喝酒聊天的侥幸……然后他想到了他的小女儿。那张小小的脸,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那只拽着他衣角不肯松手的小手。他听到她在叫他——“爹——”
香一寸一寸地烧下去。屋子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香灰偶尔断裂的声音。蔡徐的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地上。他发现自己一辈子的汗都没有这一刻流得多。
香烧到了最后一寸。
蔡徐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绝望的气息:“我说。我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