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把最后一笔账目敲进电脑，关上收银台的抽屉。店里的灯还亮着，桌椅已经摆好，地毯也弄平了。吧台上的咖啡杯在灯光下有点亮。他没关灯，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支短铅笔，在便签纸上画了个“√”。今天又平安结束了。
他打开吧台下的小柜子，拿出母亲织了一半的手套。手指摸了摸毛线，停了一下，又塞了回去。他拉了拉领口，围裙带松了，低头重新系好，动作很慢。
接着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光照在他扎着小揪的花白头发上。新建一个文档，打了四个字：《分店可行性初评》。光标闪着，他咬住铅笔头，开始填表格。
第一项是“预估月租金”，他先写六千五，划掉，改成八千。第二项“装修预算”写了七万，这已经是最低价了，刷墙、换地板、改水电都要钱。“设备折旧”这块他记得清楚，去年买的咖啡机两万三，磨豆机快一万，分三年算，每年要摊一万二。他一边写一边摇头：“一台机器比我半年房租还贵。”
他写下咖啡豆每月补两次货，本地供货稳定。但要是开分店，用量翻倍，价格可能谈不下来。鲜奶必须冷链送，多一个店就要多签一份合同。他翻出过去半年的收入截图，用计算器算了好几遍，得出一个数：如果客人能有现在店里的八成，三个月能回一半本。
可这只是算出来这样。
他看着屏幕，手摸着右手虎口的疤。那是以前当调酒师时烫的，铁壶煮奶太烫，溅到手上，当时疼得厉害，但他一声没吭，换完衣服继续干活。现在这点压力，比起那时差远了。
他还是叹了口气。
凌晨一点十七分，他打印出第一份计划表，纸刚出来还有点热。他用红笔圈出几个重点：缺多少钱、人工费会变、每天要来多少客人。每一项旁边都打了问号，像还没解开的问题。
第二天中午，他骑电动车去了三个想租的铺子。第一家在新小区底商，离地铁三百米，人看起来不少，但房东要一万二一个月，比他想的高了近四成。他站在门口看，玻璃上贴着“旺铺招租”，隔壁是连锁奶茶店，门口排着队。
第二家在老街转角，地方大，能放阅读区。可一打听，对面有知名连锁咖啡店，斜对面还有个书咖，主打文艺风，连WiFi密码都印在杯子上。他进去坐了十分钟，点了一杯美式，味道一般，但店里全是年轻人在拍照。
第三家最小，夹在干洗店和文具店中间，门面窄，里面也不深，放不下大设备。房东热情，说可以免三个月租金，可他转一圈就明白，这地方堆货都难，更别说摆桌子了。
他把三家的照片存进手机，回家后贴在墙上，用便利贴写优缺点。A店写“贵但近”，B店写“竞争多”，C店直接画了个叉。他在本子上写：“理想不等于可行。”觉得太重，擦掉重写：“现实比梦想难。”
晚上他试着申请贷款。银行客服说要提供营业执照和六个月流水。他是个人经营，没有对公账户，听完就挂了电话。
他打开微信，往上滑了好几次。有几个名字跳出来：前同事阿强做餐饮加盟，老同学李伟开了快餐店，表哥在郊区搞农家乐。他点开聊天框，打字“最近忙吗”又删了，换成“有个事想请教”，最后还是没发出去。
他知道这些人有钱，但也知道不会白借。真借了，以后见面尴尬，感情就变了。他不想那样。
他合上电脑，走到窗边。楼下安静，只有便利店的灯亮着，照出几辆共享单车。一辆电动车驶过，压到井盖发出“哐”的一声。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听见楼上有人关窗，风铃响了两下。
第三天早上，他照常开店。六点半开门，烧水，磨豆，煮第一锅浓缩。七点十分，熟客王姐进来，要一杯双份奶泡的拿铁。他走神了，多压了一次萃取，咖啡颜色太深，香味也浓过头。
“哟，今天这么猛？”王姐喝一口，眉毛一挑，“提神醒脑？”
“啊，手滑。”他笑了笑，擦干净奶缸。
王姐没在意，低头看手机。老马收拾吧台，看到门口公告栏多了张通知：《江州市小微企业创业扶持政策解读会》，三天后在区政务中心二楼开会。
他盯着看了几秒。字体是打印的，有红色公章，右下角印着电话。他没说话，心里记下了时间。
上午九点，店里人少了。他锁上门，挂上“暂停营业十分钟”的牌子，回到吧台拿出手机，搜“江州市 小微企业 补贴 政策”。
跳出很多信息。他一条条看。有说“首次创业补贴最高两万”，也有“租金补助每年五千”，还有“青年创业贷款贴息”——他点进去一看，自己超龄两个月，不符合。
但他没退出。继续往下找，看到一条“社区便民服务网点建设支持项目”，要求是在老城区开居民服务类小店，优先餐饮、维修、零售。他眼睛一亮，赶紧截图保存。
他在备忘录加了一条：【参加政策宣讲会 | 准备营业执照副本复印件】。设为高优先级，铃声选最响的。
做完这些，他脱下围裙去冲澡。出来换了干净衬衫，重新扎了头发。回到店里，把那份文件另存一份，改名为《分店评估_补充材料01》。
中午阳光照进店，落在咖啡杯上。一只青瓷杯反光，照在他手背上。他低头看了看，轻轻吹了口气，像是吹走灰尘。
下午两点，物业打电话来说消防检查过了，下次半年后再查。他答应一声，挂了电话，把墙上三张铺子对比图收下来，折好放进抽屉，钥匙转两圈锁上。
他坐在吧台后的矮凳上，喝了口凉茶。茶叶沉在杯底。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从围裙口袋掏出一颗奶糖，剥开扔进嘴里。甜味化开时，他抬头看向窗外。
街上有人推婴儿车，小孩手里拿着粉色气球，形状像猫。远处公交站有人等车，背包挂着水杯和耳机线。便利店门口，值班员换横幅，收起“夜市特惠”，挂上“清明节前特价”。
他眼神慢慢定住。
然后他起身，走到前台，拿出登记本，在今日事项那栏写：
“4月3日下午两点，区政务中心，政策宣讲会，务必到场。”
写完，他用红笔在旁边画了个圈，圈住那个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