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苏晚晴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五点整,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薄雾。床头柜上的粥碗已经空了。她伸手关了闹钟,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从衣柜里拿出准备好的衣服。黑色无袖紧身衣,外面罩一件橄榄绿的战术马甲,黑色工装裤裤腿收进黑色短靴里。没有高跟鞋,没有丝袜。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五把钥匙串在脖子上,金属贴着锁骨,凉凉的。
沈墨言已经换好了衣服,黑色战术服,腰间别着枪套。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副墨镜递给她:“金边的阳光比这里烈。”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天。你睡觉的时候。”
苏晚晴接过墨镜戴上,镜片里的世界暗了一个色号,但她的轮廓在镜片边缘更锋利了:“好看吗?”
沈墨言的嘴角弯了一下:“好看。像电影里那种女特工。”
“那你是我的搭档?”
“我是你的后勤保障。负责煮粥和挡子弹。”
苏晚晴笑了,走过去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出发。”
上午十点,金边国际机场。苏晚晴走出到达大厅,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里混合着热带植物和汽车尾气的味道。沈墨言走在左边,苏远走在右边,赵渡走在最后面手里少了一碗面,表情有些空落落的。
一辆灰色的丰田越野车停在路边,阿兰靠在车门上抽着烟,墨绿色的短袖衬衫,黑色长裤,短发。看到苏晚晴走过来,她掐灭了烟,张开双臂:“苏晚晴。欢迎来到金边。”
苏晚晴和她握了握手:“阿兰。情况怎么样?”
阿兰拉开车门:“上车说。”
车子穿过金边市区,街道两侧是低矮的楼房和密密麻麻的电线杆。阿兰一边开车一边说:“凤凰计划的总部确实转移到了金边。但核心人员还没到。现在楼里只有普通的安保人员和几个文员。宋知意不在,周谨不在,所有核心层都不在。”
“那匿名消息说的是对的。这栋楼是一个陷阱。”
阿兰沉默了一下:“不一定是陷阱。也可能是诱饵。有人想引你过来,但不想真的伤你。”
苏晚晴看着她:“你见过那个匿名消息的号码?”
“见过。它跟之前一个潜伏者的号码吻合。那个人在凤凰计划内部待了五年,一直没暴露身份。我猜他发消息给你,是想提醒你小心,但又不希望你放弃行动。”
“他是谁?”
“我不知道。他从来不跟任何人见面。只通过加密消息联系。”
苏晚晴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你能联系到他吗?”
“不能。但他会联系我的。”
车子停在一栋灰色的七层楼前。楼体看起来不起眼,外墙爬满了空调外机,窗户都装着防盗网。一楼是一家关着门的店铺,二楼以上窗户都拉着窗帘。
苏晚晴下了车,仰头看着这栋楼:“守卫有多少人?”
“大约十二个。分三班倒。每班四个人。晚上守卫最少,只有两个。”
“摄像头呢?”
“正面三个,侧面两个,后面一个。二楼走廊里还有四个。但监控室在一楼,值班的人晚上会睡觉。”
苏晚晴转向沈墨言:“今晚行动。凌晨两点。从后面通风管道进去。我、你、苏远、赵渡。阿兰在外面接应。”
“好。”
下午,苏晚晴坐在酒店的房间里,面对着金边的地图和据点结构图。通风管道的入口在后巷一个废弃的垃圾箱后面,铁栅栏已经生锈了,用断线钳可以剪开。进去之后是地下二层,往上一层是一楼的走廊,再往上是二楼的办公区。凤凰计划的核心资料,应该就在二楼。
沈墨言走过来,把一瓶冰水放在她手边:“你在想什么?”
“在想那个匿名潜伏者。他为什么要帮我?他在凤凰计划内部待了五年,他看到了什么?”
“也许他看到的东西,跟你父亲看到的一样。”
苏晚晴拿起那瓶冰水,瓶壁上凝结的水珠滴在手背上,凉的:“你说,我爸当年在金边待过吗?”
沈墨言沉默了一下:“何教授说过,他来过。他最后一次离开实验室之前,去过金边。待了三天。”
“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何教授没说。”
苏晚晴握着那瓶冰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今晚,我要去那栋楼里,找到答案。”
凌晨一点四十五分,后巷。苏晚晴站在废弃垃圾箱旁边,看着那个生锈的铁栅栏。赵渡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断线钳,对准铁栅栏的锁扣,用力一剪,咔嗒一声,锁扣断了。铁栅栏被拉开一道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苏晚晴第一个钻了进去,高跟鞋换成了短靴,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声音。沈墨言跟在后面,苏远第三,赵渡断后。后巷的入口通往一条狭窄的通道,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和灰尘的气息。
季晓楠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师姐,我已经接管了这栋楼的监控系统。现在所有摄像头都循环播放昨天的画面。你们有十五分钟。”
“够了。”苏晚晴走到通道尽头,面前是一扇铁门,门上没有锁,只是虚掩着。她推开铁门,里面是一个小型的地下室,大概二十平米,堆满了旧纸箱和废弃的办公桌椅。墙上有一个通风口,铁栅栏也是生锈的。
“从这上去。一楼走廊。”她蹲下来,用力向上推开通风口的栅栏,把它推到一边,然后撑住边缘翻身爬了上去。沈墨言也跟着上来,苏远和赵渡最后。
一楼走廊,灯光是声控的,很暗。正前方是一扇双开玻璃门,门后是楼梯间。右侧是监控室,门缝里透出光,有人在里面。苏晚晴示意所有人蹲下,沿着墙壁摸向楼梯间。玻璃门虚掩着,她侧身挤了进去,楼梯间的灯亮了。
她的脚步在楼梯间里回荡,一声一声的。二楼。走廊比一楼短,两侧各有三扇门,门上都贴着房间号。右手边第三扇门,凤凰计划的核心资料室。
苏晚晴走到门前,伸手拧了一下门把手——锁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弯成合适的弧度,插进锁孔里,拨了两下。咔嗒一声,锁开了。她推开门,侧身闪了进去。
房间不大,三十平米左右,摆着三张办公桌、一个档案柜、一台电脑。墙上挂着一张金边的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好几个点。电脑屏幕是黑的,但主机箱的指示灯还亮着。苏晚晴按下电源键,屏幕亮了起来。
桌面很干净,只有一个文件夹,没有命名。她双击打开,里面是一个音频文件。播放键亮起,她从口袋里掏出耳机,插进电脑接口,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开始。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疲惫,带着明显的呼吸声——像是录这音的时候很费力:“晚晴,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你已经找到了这里。”苏晚晴的手指攥紧了耳机的线。
“我是你父亲。苏明哲。这段录音,是我最后一次来金边的时候录的。我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我发现了凤凰计划真正的秘密——它不是一个跨国人口贩卖网络。它是一个实验。跟芯片一样的实验,但用的不是技术,是信仰。”
他的呼吸急促了一些:“凤凰计划在七个国家建立了据点。每一个据点,都在进行一种心理操控实验。他们利用受害者的创伤,重塑她们的记忆,植入新的信仰,让她们成为工具。”
“凤凰计划的控制核心,不在任何一栋楼里。它在一个人脑子里。”
“那个人是谁?”
录音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苏晚晴几乎以为录音结束了。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是宋知意。”
“她不是凤凰计划的外围成员。她是它的创造者。她创建凤凰计划的时间,比周谨创建实验室还要早。她一直在利用实验室的技术,来完善她的信仰控制体系。”
“你父亲已经没有时间了。但我相信你能做到。”
录音在这里戛然而止。苏晚晴松开耳机线,面颊上有两道冰凉的痕迹,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哭了。不是悲伤,是愤怒。
宋知意。她在看守所里,却还在操控这一切。
沈墨言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很轻:“你还好吗?”
苏晚晴拔下耳机,把电脑关掉:“我没事。我找到答案了。”
“什么答案?”
“凤凰计划的真正控制者——是宋知意。她创建了凤凰计划,周谨的实验室是她的工具。她利用实验室的技术,完善她的信仰控制体系。”
沈墨言沉默了一下,走过来握住她的手:“那就去揭穿她。”
苏晚晴握紧了他的手:“走。离开这里。我们需要回一趟看守所。然后,我需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宋知意到底是谁。”
凌晨三点,所有人回到酒店。苏晚晴坐在窗边,手里握着那副耳机,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父亲的声音——“晚晴,如果你能听到这段录音,说明你已经走到了足够远的地方。”
季晓楠的电话打过来了:“师姐,宋知意今晚被转移了。转到了市第一看守所。不是普通的转移——是紧急转移。”
“谁下的命令?”
“不知道。正在查。但她的律师申请了紧急医疗保释。说她突发疾病,需要保外就医。”
苏晚晴握紧了手机:“她这是想逃。”
“有可能。但我追踪到她的路线——她会被送到市第一人民医院。今晚。”
苏晚晴站起来:“沈墨言。去医院。”
“我来开车。”
凌晨四点半,市第一人民医院。苏晚晴从车上下来,短靴踩在地面上,黑色无袖紧身衣在路灯下泛着冷光。沈墨言走在她左边,苏远右边,赵渡断后。所有人没有说话,像四道黑色的影子穿过医院空旷的大厅。住院部五楼,VIP病房。走廊很长,两侧的病房门都关着。
“五零七。”苏晚晴走到五零七门前,从门上的小窗往里看——宋知意躺在病床上,穿着白色的病号服,手背上插着输液管。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天花板,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苏晚晴推开门。宋知意的笑容变了一下,然后更深了。她把目光从天花板移到门口:“你来了。比我想象的快。”
苏晚晴走进病房,站在病床前:“你创建了凤凰计划。你一直在利用周谨的实验室技术,来完善你的信仰控制体系。”
宋知意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回荡:“你父亲告诉你的?”
“他留了录音。”
“那你应该也知道,这一切已经无法阻止了。凤凰计划的根,已经扎进了七个国家。你拔掉一栋楼,还有十栋。你拔掉十栋,还有一百栋。你阻止不了我。”
苏晚晴看着她:“我不用阻止你。你已经在看守所里了。你出不去。只要我不让你出去。”
宋知意的笑容终于消失了:“苏晚晴,你以为你能关我一辈子?”
“我能。因为我有证据。你所有的罪证,都在我手里。你的录音,你的转账记录,你的据点布局图。我有足够的东西让你这辈子都出不来。”
宋知意没有说话。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嘴角的笑容消失了。输了。她知道她输了。
苏晚晴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了病房。走廊里灯光惨白,沈墨言站在门口等她。她走过去:“走吧。结束了。至少这一部分结束了。”
沈墨言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偏凉,但很稳。苏晚晴和他十指相扣,走向走廊尽头的电梯。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
沈墨言站在她身边,看着她:“困了?”
“有一点。”
“回酒店。我给你煮粥。”
苏晚晴闭上眼睛:“好。”
电梯门缓缓合上。门合上的瞬间,她透过最后一道缝隙,看到走廊尽头,宋知意的病房门开着。病床上空荡荡的。
输液管还在,针头掉在地板上,几滴透明的液体正在慢慢渗进瓷砖缝隙。宋知意走了。
——第五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