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开了半个月,日子像回了原来的轨。
每天上午十点开门,父亲擦桌子、烧水、摆杯子。陈建明来得勤,坐角落那张桌子,一杯毛尖能喝到打烊。街坊渐渐回来了,有人进门看见墙上"提刀作废"四个字,愣一下,然后笑笑,坐下。
我坐在柜台后面,对账、接货、应付工商来查卫生。
老鬼的货按时到,烟酒比市价低一成。他没来过茶楼,派个小伙子送货,话少,放下就走。
日子平得像一潭水。
直到郑斌打来电话。
"有空吗?来一趟。"
"档案的事?"
"嗯。残片后面那个'给'字,我拼出点东西。"
我看了眼正在擦杯子的父亲。
"晚点。"
挂了电话,父亲抬头看我。
"郑警官?"
"嗯。"
"又查上了?"
"他说拼出点东西。"
父亲的手停了一下,继续擦杯子。
"你打算查到哪一步?"他没看我。
"先听听。"
父亲没再说什么。
下午三点,我去了郑斌说的那个地方——县城东边一栋老楼,门牌挂着"档案查阅室",其实是他单位的一间库房。
郑斌在里头,桌上摊着几份复印件,有的纸边发黄,有的很新。
"坐。"他推给我一张椅子。
我坐下。
"赵科长日记残片,'给'字后面断的那句,我顺着城建局的旧账查了。"郑斌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手里,"1994年那笔装修工程,十五万。九万进了王三炮的公司。剩下的六万,你爷爷截了。"
"这个知道了。"
"但那六万里头,有一笔是赵科长用来打点上级的。"郑斌把一张复印件推过来,"我查到一笔转账记录,时间是1994年11月,从赵科长的一个私人账户,转给了一个叫周维清的人。"
我看着那张纸。
周维清。市建委副主任。1994年在任。
"这个人?"
"对。"郑斌说,"赵科长当年的直接上级。分管城建口的。"
"还在?"
"退休了。"郑斌说,"早退了。但没出事。那笔钱走的是私人账户,账面干净,查不到他头上。"
"那他知不知道这笔钱的事?"
"知道。"郑斌说,"赵科长用这笔钱打点他,他收了。你爷爷截了这笔钱,等于截了赵科长送给他的礼。赵科长急眼,不只是因为自己的前程,还因为上头的人收了礼却没办成事,要找他算账。"
我靠在椅背上。
"所以爷爷死的真正原因,是截了送给周维清的钱。"
"是。"郑斌说,"赵科长逼死你爷爷,一是保自己,二是保上头。你爷爷要是把这件事说出去,周维清也得下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
"这个人现在在哪?"
"省城。"郑斌说,"退休后回省城住了。他儿子在省城做地产,叫周明远,公司叫远盛集团。"
"和吴德明有关系?"
"有交集。"郑斌说,"远盛和永盛是省城两家地产公司,项目上有合作。周明远和吴德明,认识。"
我看着那张转账记录。
"郑斌,你查到这一步,危险吗?"
郑斌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档案是死的,记录是明的。"他说,"但周维清这条线,我碰不动。他退休前安排得干干净净,没有把柄。"
"那还查吗?"
郑斌看着我。
"你爷爷的账,你不是算清了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清了。"我说,"吴德明签字了,赵科长死了,老鬼不要股份了。表面的账,清了。"
"那这条线呢?"
"这条线……"我看着转账记录上"周维清"三个字,"是赵科长没说完的那句话。"
郑斌没说话。
"我先不查。"我说,"茶楼刚开,我爸不容易。周维清碰不动,查了也白查。"
郑斌点了点头。
"你也别查太深。"他说,"周维清这种人,身边有人看着。你一动,他就知道。"
"知道又怎样?"
"他动不了你,但他能让你的茶楼开不下去。"郑斌说,"生意上的事,他想整你,办法多的是。"
我笑了笑。
"他整不了。"
"别太自信。"郑斌说,"省城的地产商,想挤垮县城一家茶楼,用不了一个月。"
我没接话。
从档案室出来,天快黑了。我沿着金水街往回走,脑子里转着"周维清"三个字。
这个人,三十年前收了赵科长的礼。他现在退休了,住在省城,儿子做地产。他和吴德明认识。
爷爷截了送给他的钱。
他现在还活着。
我摇了摇头,把这些事从脑子里赶出去。
茶楼刚开,父亲不容易。郑斌说得对,别查太深。
回到家,父亲在厨房煮面。
"吃了没?"
"没。"
"坐。"
我坐在小桌边,看他把面捞出来,撒上葱花。
"郑警官说什么?"
"说赵科长那笔钱,是送给一个叫周维清的人。当年的建委副主任。"
父亲的手顿了一下。
"周维清?"
"你认识?"
"……听说过。"父亲把面碗放在我面前,"你爷爷活着的时候提过这个人。说他是'上面'的人。"
"我爷爷提过?"
"提过一次。"父亲坐下,看着碗,"他说当年那笔工程,周维清点了头才批下来的。你爷爷说,这种人碰不得。"
"我爷爷知道周维清收了钱?"
"不知道。"父亲说,"他只说周维清是'上面'的人,碰不得。他截那笔钱的时候,不知道是送给周维清的。"
我吃着面,没说话。
爷爷不知道那笔钱是送给周维清的。
他截了,填了茶楼。
赵科长急了,因为上头的人收了礼没办成事。
周维清,那个"上面"的人,三十年后还活着,住在省城,儿子做地产。
我把碗放下。
"爸,这事儿先放放。茶楼要紧。"
父亲看着我,点了点头。
"你心里有数就行。"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给"字后面的那个人,叫周维清。
他收了赵科长的礼,现在还在省城活着。
我爷爷因为他死了。
但这笔账,我能算吗?
郑斌说碰不动。父亲说碰不得。
我闭上眼。
算了。先开茶楼。
第二天上午,茶楼刚开门,陈建明还没来,门口站了个人。
西装,戴眼镜,三十来岁,手里拎个公文包,看着像省城来的。
"林老板?"
"我是。"
"认识一下,鄙姓周。周明远。"
我手里的抹布停了。
周明远。
周维清的儿子。
"周总,什么风。"
"路过,进来坐坐。"他笑了笑,走进来,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听说你这茶楼重新开了,来捧个场。"
我给他倒了杯毛尖。
"周总生意做到省城,怎么想起我这个小茶楼。"
"我爸以前提过这地方。"周明远端着茶杯,眼神在我脸上扫了一圈,"他说县城有家老茶楼,当年很有名。"
"你爸认识这茶楼?"
"认识。"周明远说,"他说这茶楼的老板,是个倔老头。姓林。"
我看着他。
"你爸是周维清?"
周明远笑了。
"林老板消息挺灵通。"
"不算灵通。"我坐在他对面,"昨天刚听说这个名字。"
"听谁说的?"
"一个朋友。"
周明远喝了口茶,把杯子放下。
"林老板,我爸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过去的旧账,翻篇了就好。"周明远看着我,"我爸说,你爷爷当年是糊涂,截了不该截的钱。但事情过去了,咱两家人都往前看。"
我看着他。
"你爸还知道什么?"
"知道的不多。"周明远说,"但他跟我说,当年那笔钱的事,最好别再有人提。"
"有人提了?"
周明远笑了笑,没回答。
"林老板,我爸的意思是——你茶楼开得好好的,不容易。别让一些陈年旧事,把生意搅了。"
他站起来,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
"茶不错。改天再来。"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对了,我爸说,当年那笔钱,他没拿。"
我看着他的背影。
"没拿?"
"没拿。"周明远转过身,"他说赵科长转给他的那笔,他退了。原封不动退了。"
"退了?什么时候?"
"1995年。"周明远说,"赵科长出事前,把钱退给他了。他没收。"
他推开门,走了。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他的车开走。
他说周维清没拿那笔钱。1995年退了。
真的吗?
郑斌查到的转账记录是1994年11月。如果周维清1995年退了,那笔钱回到哪了?退给赵科长了?赵科长后来死了,那笔钱去哪了?
我拿出手机,给郑斌发消息。
"周维清的儿子周明远来茶楼了。他说周维清1995年把赵科长转的钱退了,没收。"
郑斌回得很快。
"他当面说的?"
"当面。"
"你信吗?"
"不信。"
"我也信不过。转账记录是1994年的,退没退,档案里没有记录。周明远这是来封口。"
"封什么口?"
"封你的口。"郑斌说,"他肯定是听吴德明或者什么人说了,你手里有一张收条,去过省城跟吴德明谈过。他怕你顺藤摸瓜摸到他爸头上。"
"所以他来警告我。"
"不是警告,是安抚。"郑斌说,"他爸退休了,经不起查。他来跟你说'翻篇了',是让你别动。"
我把手机放下。
周明远来茶楼,不是来喝茶的。
他是来告诉我:别查了。
他爸周维清,当年收没收那笔钱,我不知道。但周明远知道我在查,这本身就是个问题。
说明有人把我的事,说给周维清听了。
谁说的?
吴德明?沈建国?老鬼?
我被人盯上了。
我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拿起那本账本——爷爷留下的那本。
翻开,找到1994年那一页。
"三辈以内,利息照算。"
爷爷的字,很用力,笔画深到纸背。
他不知道那笔钱是送给周维清的。
他截了,填了茶楼。
现在周维清的儿子来找我,让我别查。
我把账本合上。
手机又响了。
郑斌。
"林野,我刚查到一个事。"
"说。"
"周维清的档案,三个月前有人调过。"
我握紧了手机。
"谁?"
"查不到。"郑斌说,"但调档记录显示,是省城那边的人,用正式手续调的。不是我们系统里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在你去查赵科长日记之前,已经有人查过周维清了。"郑斌的声音变了,"有人在前面。"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窗外的阳光。
有人在前面。
在我之前,已经有人在查周维清了。
是谁?
为什么查?
周明远来茶楼,是巧合,还是因为那个人查到了什么?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郑斌,能查到那个人是谁吗?"
"难。"郑斌说,"省城的手续,我这边查不到底。但我能告诉你,那个人查得很深,连周维清1994年的私人账户都翻了。"
"和我查到的一样。"
"对。"郑斌说,"但他在我之前三个月就查了。你不是第一个。"
我挂了电话,站在柜台后面。
茶楼里很安静,阳光照进来,落在"提刀作废"那幅字上。
爷爷写的。
刀在手里,但不用。
但现在,有人在我前面,已经在查了。
那个人是谁?
他查到了什么?
周明远来茶楼,是来封我的口。
还是来探我的底?
我拿起手机,翻到李麻子的号码。
想了想,没拨。
这件事,先别惊动他。
我走到窗边,看着金水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平静了半个月的日子,像被一颗石子砸破了。
余震来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