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尽所有护得万家安稳，到头来，竟抵不过邪魔一句挑唆、一份出身的偏见。
幻寂垂眸俯视着他，眼底讥讽褪去，脚下力道微微松开，轻声缓缓诱劝：“是啊，这就是你拼尽性命守护的生灵。”
“无悔，回来吧。”
“摒弃这些虚伪的正道名分、凉薄苍生，回归混沌，回到我们的本源之中。”
“我不会收回你的本源，也不会磨灭你的意识，许你永远做独立的个体。”
“你只需抬手，肃清眼前这些背弃你的人。所有质疑你、诋毁你、辜负你守护之恩的众生。”
“只要你愿意，我便许诺，所有你尚且在乎的人，我尽数保他们一世安然，不受混沌浩劫侵蚀，不受天地灾厄侵扰。”
“放下可笑的守护执念，杀尽负你之人，从此你我同神一起打造一个全新的时代，一个再无亏欠，再无背弃的时代如何？”
君无悔浑身血染，伏在尘土之中，带着一丝茫然：“只要我回归混沌……我在意的人，真的都能平安？”
“我的父亲、母亲、诸位长辈、身边所有并肩的亲友，全部都可以安然无恙？”
“对，都可以。”
“只要你甘愿归位本源便可。神素来偏爱心性纯粹干净之人，本无意大肆屠戮苍生，只收割那些执念根深、无可救药之辈。”
“你放屁！”
君无悔胸中怒火再度翻涌，咳着血厉声驳斥，“先不提三千诸天无数心性正直、一心护世的强者无辜惨死，单说我大哥身首分离，还有自父亲年少时便一路相伴的长辈、并肩作战的亲友，他们本心澄澈，从未滋生半分恶念，只是一心护佑苍生，凭什么落得身死道消的结局？你这番话不过颠倒黑白，只为你们大肆造杀业找托词！”
幻寂面色依旧淡漠，不急不缓开口辩解：“世间心性毫无瑕疵之人本就寥寥无几，那些陨落之人未必全然纯粹无瑕。退一步讲，就算他们本心干净通透，你大哥身首异处，一众亲友还有三千诸天诸多强者接连殒命，根源依旧是他们执念太深，死死攥着庇护众生的念头不肯放手，才招致这般惨剧。”
“昔日雪国曾予我恩义，赠我雪魄珠保肉身不腐，我感念这份恩情，早已向神请旨。如今雪国被单独划为鸿蒙唯一净土，我族大军只围不攻、不扰不杀，全境子民得以安稳存续。”
君无悔闻言浑身一震，“原来雪国安然、只围不战的异常，是你刻意为之？”
“没错。”
幻寂轻声颔首：“你若归来，我便依此例，保你所有牵挂之人隐于雪国，帝鸿、你母后、一众长辈、并肩亲友，皆可隐于净土之中，与世隔绝、远离战乱，尽数超脱浩劫，无灾无难、岁岁安稳无忧，再不用亲历杀伐苦痛、生离死别。”
“真的？”
君无悔眼底颤动着残余的血色，沙哑的嗓音带着一丝疲惫的试探。
幻寂淡淡开口：“我就是你，你便是我。你心底自有分辨，看得出我有没有说谎。”
风掠过满目疮痍的荒原，耳边是族人依旧刺耳的唾骂背弃，身后是重伤垂危的师长亲友，身前是唾手可得的万世安稳。
万千执念、半生守护、无尽牺牲，尽数化作一场荒唐笑话。
良久，君无悔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温柔、赤诚、坚守尽数褪尽，只剩一片死寂荒芜。
“好。”
“我答应你。”
幻寂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笑，挪开了碾在他脊背之上的脚掌，松开了禁锢他所有的压迫。
君无悔撑着满身碎裂的伤口，一寸寸、缓缓站直身躯。染血的脊背挺得笔直，再无半分昔日人皇的温润悲悯。
下方人群见状瞬间炸得更烈，谩骂、鄙夷、惊惧的嘶吼铺天盖地砸来。
“我就知道！他果然本就是邪魔异类！”
“终于装不下去了！要背弃人族了！”
“守护全是演戏！此人根本不配为人皇！”
澹台彤鱼怔怔望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年。
路子野、君奉天、清漪一行人尽数僵住，心底轰然一空，满眼茫然与刺痛。
“无悔……你怎么会……”澹台彤鱼声音发颤，字字艰涩，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君无悔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喧嚣背弃的万民，最后落回满目担忧的澹台彤鱼身上，“彤姨，苍生不值啊。”
“我拼尽一切舍身相护，换来的不是感念与信任，是猜忌、背弃、是赶尽杀绝。”
“既然混沌能许诺我们至亲安稳、岁岁无灾，能护我所有在意之人脱离浩劫苦海，我又何必死守这凉薄世间，守这群不会信我、转瞬便能弃我于死地的苍生？”
幻寂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赞许：“说得对，说得太好了。无悔，动手吧。”
君无悔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清冷决绝的笑，轻声应道：“好。”
他五指骤然收紧，染血的狼牙棒灵光骤然炸盛，磅礴力量轰然涌动，没有半分迟疑，骤然转身，裹挟摧枯拉朽之势狠狠砸向身前毫无防备的幻寂！
“呵。”
幻寂眸光微闪，不慌不忙抬手凝出圣邪双层结界。稳稳格挡下这致命一击。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轰鸣骤然炸开！
强横的冲击力震得他周身雾气翻涌溃散，身形微微后撤半步。
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低低笑出声，眼底尽是洞悉一切的了然：“呵，我就知道，你从来不是真心归降。”
趁着一击逼退幻寂的瞬息空隙，君无悔骤然转头，声嘶力竭朝着怔愣的众人怒吼：“彤姨！疏散大家！走！”
“无悔！！！”澹台彤鱼浑身一震，眼眶赤红，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
“别过来！都给我走！！”
君无悔厉声截断她的话，周身紊乱的混沌黑雾烈烈翻涌，明明衣衫染血、遍体鳞伤，那道单薄的身影却重新撑起了人皇所有的风骨与担当。
“彤姨，我是人皇！”
“哪怕天下子民弃我、疑我、不认我，我也依旧要走完我的职责！”
他再次朝着幻寂冲去，对着满目茫然的人族高层嘶吼着下达最后一道人皇令：“四大人王听令！即刻带队撤离！带着所有人，有多远跑多远！能活一个是一个，能跑几个跑几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