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唐雅的转变
家长会散场时，走廊上挤满了人。
小满背着书包往外走，经过楼梯拐角看见唐雅站在窗边，身边站着一个穿驼色风衣的女人。女人很瘦，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正低头跟周老师说话。
"唐雅最近状态波动比较大，"周老师的声音压得很低，"初三这个关键期，家里那边——"
"家里没什么问题。"唐雅妈妈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绷得像琴弦，"老师您多费心，成绩的事我会盯着。"
唐雅站在旁边，校服袖子撸到肘弯，露出腕骨突出的一截。她偏着头看窗外，嘴唇抿成一条线。
小满刚要从旁边绕过去，唐雅妈妈忽然把手按在胸口上。
"……不好意思，我——"她的话断了。身体晃了一下，手撑着墙面滑下去。驼色风衣的下摆扫过窗台，她整个人往地上跌的时候，周老师伸手扶了一下但没扶住。唐雅妈妈侧歪在地砖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一丝血色都没有。
"妈！"唐雅扑下去。
走廊里有人尖叫了一声。几秒内围过来五六个人，有家长有学生，七嘴八舌地喊"叫校医""打120"。唐雅蹲在她妈旁边，手按在她妈胳膊上，抖得停不下来。
"妈你醒醒——你——"
小满掏出手机拨了120。她的手比她想的快，120接通的瞬间她说出了学校地址和楼层，声音稳得她自己都意外。"有人晕倒，四十多岁女性，脸色苍白，意识不清——"
电话挂断。她蹲到唐雅旁边，把手机光打开照着唐雅妈妈的脸。女人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眼睫毛颤着，但没睁开。
"你别碰她，"小满说，"让她平躺。"
唐雅抬头看她。那双眼睛里灌满了东西——恐惧、慌张、还有一层薄得像纸的自尊正在裂开。她的嘴唇在抖，想说什么，但只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你干嘛——"
"120已经打了。你别动她。"
周围有人递水有人递纸巾，周老师蹲过来检查脉搏，唐雅妈妈的手攥着自己的领口像在拽什么。唐雅忽然站起来，退了一步，后腰撞到窗台边缘。
"我说了不用你——"她开口时声音尖了半度，然后被什么东西堵住，卡在嗓子眼。
小满蹲在地上抬头看她。唐雅的眼泪下来了，没出声，但眼眶底下两道亮痕。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蹭得颧骨发红。她妈妈躺在她脚边，意识还模糊着，嘴里含混地说了句什么。唐雅又蹲下去，把耳朵凑近她妈嘴边。
"……你说什么？"
"你外婆的——药——"唐雅妈妈的眼皮掀开半条缝，"在包里——"
唐雅手忙脚乱地翻她妈的包，钥匙、口红、钱包撒了一地。她抓到一个白色药瓶，拧开盖子的时候手打滑了两次，药片撒了两颗在地砖上滚到小满脚边。
小满把药片捡起来递给她。"几颗？"
"……两颗。"
"给你妈含在舌底下。"
唐雅接过药片。她蹲下来，手指捏着药片往她妈嘴里送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小满伸手托了一下她肘弯，稳住了她的手。药片送进去了。唐雅妈妈含了一会儿，脸色缓了一丝，眼皮撑开了半寸。
"唐雅——"声音弱得像风。
"妈，你别说话，救护车马上来。"
救护车五分钟到的。两个穿蓝制服的人抬着担架上来，唐雅扶着墙站起来跟着走。她经过小满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谢谢"，也没说"滚"。她偏头看了小满一眼，眼睛还红着，眼眶底下那两道泪痕还没干。那个眼神小满没见过——不是冷，不是扎，是一层壳裂开之后露出来的、软的东西。
"……你听见我妈说外婆的药了？"唐雅的声音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听见了。"
"你没拿这件事写进你那个画本里吧？"
"没写。"
唐雅看了她一秒。担架被抬远了，她小跑着跟上去。走廊尽头她的背影被白大褂挡住又露出来，驼色风衣的下摆拖在担架边缘。
小满站在原地。周围人散了，只剩几个看热闹的还在探头。她把手机锁屏，书包带子滑下来一截，她往上提了提。
群里"四个人"的消息在闪。陈硕："听说走廊有人晕倒了？谁啊？你没事吧？"
小满打了一行字："唐雅妈妈。打了120送走了。"
苏漾秒回："你打的？"
"嗯。"
顾小雨："你还在走廊？"
"在。"
"等着。我们过来。"
小满靠在窗台上。她把手机翻过来，看见刚才拨120的通话记录还在第一行——"紧急呼叫"，时长"01:23"。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锁屏。
三分钟后三个身影从走廊那头跑过来。陈硕跑得最快，校服拉链没拉，跑起来两边扇着风。苏漾拄着拐杖第二，顾小雨跟在最后但步子最大。
"唐雅呢？"陈硕喘着气问。
"上救护车了。"
"她跟你说了啥？"
小满顿了一下。"……她说不用我可怜。"
陈硕愣了。"那你怎么回？"
"我没回。她妈还在担架上。"小满把手机揣回兜里，"她不是那个意思。"
苏漾靠在墙边把拐杖换了个手。"你怎么知道她什么意思？"
小满看着走廊尽头救护车离开的方向。通道门刚合上，发出"咔嗒"一声。"她说'不用你可怜'的时候——声音是破的。她自己都不信。"
三个人围着她站在走廊上。灯管"嗡"地响了一声。陈硕伸手从兜里掏出一颗糖递过来——薄荷的，跟他妈家长会那天给的一样。"含着。含了就好了。"
小满接了。糖纸剥开的时候她的手指还在抖，但含进嘴里之后凉气一冲，那股劲过去了。
苏漾往下滑了半寸靠在墙上，像在琢磨什么。"唐雅妈晕倒跟她家那些事有关系？"
"不知道。"
"她可能会好几天不来上课。"
"嗯。"
顾小雨从计划本里掏出笔，在纸面上划了一下。"那这两天你别跟刘瑶她们碰面。我来跟周老师说，她妈生病的事我们组可以帮忙补笔记。"
"你帮她补笔记？"陈硕问。
"不是帮她。帮小满。万一刘瑶那边又有人来捣乱，周老师起码知道我们组在做什么。"她把笔帽扣上，"不是可怜她。是少一个麻烦。"
小满把薄荷糖换了个边含着。"她不算麻烦。"她说。"她妈晕倒的时候，她喊的那声'妈'，声音跟我们平时听到的唐雅不一样。"
苏漾看了她一眼。他撑着拐杖站直了，脚尖点了两下地面。"行了，回去写作业吧。"他转身往前走了一步，又偏头回来，"你以后打120记得先说地址。别学上次我拿铁丝撬锁，先撬半天才问里面的人。"
"……我说了地址。"
"那我说的下次。不是这次。"
陈硕跟上去撞了一下他拐杖。"你老婆婆附体了你——"
"你——"
苏漾追过去打他后脑勺。两个人一高一矮一跛一胖地往教学楼方向扭着走。顾小雨落在后面偏头看了小满一眼，表情比平时松了半度。
"走不走？"
小满把薄荷糖咯嘣咬碎了。凉气炸了满嘴。"走。"她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道合上的门。担架走了，风衣下摆拖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水渍，刚才谁递水的时候泼的。
她打开画本边走边画。最后一页上添了一个瘦瘦的女人蹲在地上，面前躺着一个人，她手指按在手机屏幕上。旁边又画了一个影子站在角落里，眼睛红着，嘴巴张着没出声。铅笔在两张脸之间画了一条线，虚线，没连上。
底下写："救护车来之前的三分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