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米的最后证词(上)
赵小荷被重新带上来的时候,换了一身灰色囚衣,头发散了两绺垂在颊边,脸上的镇定像是被人揭了层皮,底下的慌张全露出来了。她被按着跪在堂下,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顾明远坐在堂上,看了沈渡一眼,点了头。
沈渡从怀里掏出那双青布鞋,走到赵小荷面前蹲下来,把鞋底翻给她看。后跟处那片褐色的印记还在,干透了,像一片枯叶的形状。
"这双鞋,你藏在箱笼夹层底下。我找到它的时候,你那双粉缎面绣花鞋搁在箱子最上面,干干净净的。你换了鞋,把脏的藏起来,以为没人会翻。"
赵小荷看了一眼那双鞋,偏过头去:"我换鞋怎么了?"
"你为什么要换鞋?"
"那双旧鞋穿得脚疼,我换双新的。"
沈渡站起来,走回堂上,从证物盘里取出另一双鞋。也是布面,干净,鞋底纳得紧实。他把两双鞋并排放着:"这双新的,鞋底没有沾过米,干干净净。你换下来那双旧的,鞋底却有一片湿米印,还有一片血迹。赵姑娘,你换鞋的时候,脚上踩过什么?"
赵小荷不说话,指甲抠着青砖缝里的泥。
沈渡从证物盘里又取出一件东西——一块手帕,帕子角上绣着"荷"字。他打开手帕,里面裹着一小撮米粒,颜色发黄,边缘潮乎乎的,有的已经碎了。
"这撮米,是从你那双旧鞋的鞋底刮下来的。"沈渡把手帕摊开放在赵小荷面前,"你踩了那片湿米,又踩了你爹流出来的血。米把血吸进去了,干了之后颜色发褐,跟湿米的黄混在一起。你换了鞋,可米替你记住了。"
赵小荷的手指停住了。她低头看着那撮米,鼻翼微微翕动。
顾明远在旁边开口:"鞋底的印痕比对过了,你那双旧鞋的鞋底纹路,跟米仓里赵四尸体旁边一枚鞋印吻合。那枚鞋印很小,脚尖朝里,像是有人蹲下来查看了什么。赵小荷,你那天晚上回米仓的时候,蹲在你爹身边了,对吗?"
赵小荷的肩膀开始抖。她两只手撑着地面,指尖发白,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沙沙的:"我就是回来看了一眼。他趴在地上不动了,我蹲下去摸了他的鼻子,他没气了。我吓坏了,站起来的时候踩到了他的血……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就换了鞋。"
"你回去看他的时候,他后心已经插了一把刀。"
"那不是我的刀!"赵小荷猛地抬头,"是孙平捅的!我回去的时候刀已经插在上面了!"
"可你爹在你回去之前已经死了。"沈渡说,"刀是孙平补上去的,他以为是他杀的。可你爹真正的死因是后脑那一下,斧头背砸的,颅骨裂了一条缝。孙平捅进去的是一把刀,扎在肋骨间,血是慢慢渗出来的,不会流那么多。你踩到的那片血,是从你爹后脑裂口里淌出来的。"
赵小荷的脸瞬间白了。
"你让阿根动手的时候,告诉他用斧头背敲晕就行了。可阿根力气大,一下敲下去,赵四的颅骨就碎了。他没死透,趴在地上又挣了两下,血从裂口里涌出来。"沈渡蹲下来,跟赵小荷平视,"你回去看到的就是那个样子。你爹还没断气,在地上挣。你没救他,你蹲在旁边等他死。"
赵小荷的眼泪砸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她的嘴唇哆嗦着,牙齿磕着下唇,半天才说出话来:"他说……他说等我拿到铺契就去江南开铺子,让我过好日子。我等了那么久……我当了那么多首饰……他就差最后一步了……"
"张书生最后一步不是让你拿到铺契。"沈渡的声音很平,"他让你杀了你爹。"
赵小荷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泪:"他没让我杀!他就是让我把地契偷出来!"
"偷地契不需要杀人。"沈渡说,"你爹再怎么样也不会把地契放在身上,他锁在箱子里的。你完全可以等他睡了去偷。张书生让你做的那些事,让阿根动手、换鞋、嫁祸、封死气窗,每一步都是在教你杀人。赵姑娘,你想一想,他是不是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提过让你偷地契的时辰?"
赵小荷愣住了。泪水还挂在脸上,可她的表情凝在那儿,像一幅画被人泼了水,洇得面目模糊。
"他让你做的事,没有一件跟偷地契有关。"沈渡站起来,"他让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杀人的步骤。"
堂上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赵小荷跪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根被抽了轴的线轴,慢慢往下塌。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挤出来的。
顾明远拍了惊堂木,让衙差把人押下去。赵小荷被架起来往外走的时候,忽然回过头看向沈渡,嘴唇颤了一下:"那本书……张书生给我念的那本书,他说是一个沈姓的退隐官人写的。那个人住在清平坊,所以我才选了他教的法子。"
沈渡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堂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