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幽昧，冷月如浸溪云。浓荫䀒瞑，飞焰丹光，刑狱森然肃穆。

“依照惯例，宗亲犯罪监禁内宫狱。御史弹劾的官员和皇命交办的朝廷命犯收押在东西两狱。春夜宴当晚受到牵连的宗亲和各级官吏却被中宫全部关押在大理寺狱……”

童信的侧脸在暗影中时隐时现，望着不远处的交接班次的狱卒，道出心中疑惑。

“拘禁于内官狱的宗亲多为涉及案情重大者，可无须司法审决直接处决。春夜宴当晚除个别宗族亲眷，大多只因恰好在场、受到牵连被无辜卷入。

如果依照旧例，必然引起人心恐慌浮动。东西两狱关押的各级官吏为皇命交办不假，但这命令言不正名不顺，只是借一时声威将大众唬住。

大理寺狱主要关押诸司犯罪的官吏和京城地区的重要案犯，审判一般采取直接面审。因此不如将所有人都关在这里，对外便呈现出查验审理模样，不但赢取了人心，更可以此掩人耳目，得到想要的。”慕泠沉声分析。

童信听到末尾由衷一笑，“这也算得上是一箭多雕了。”

佩剑换了手，慕泠也笑了，势在必行地说道：“时不我待，这便取来我们想要的。”

龙生九子，狴犴威严似虎，掌人间诉讼。狱门两侧的猛兽便是它。此刻夜深雾清，刑狱愈发森严如垒，令人生畏。

一队人马的脚步声渐行渐近，狱卒立刻上前。

“你们是何人？”

“我们奉陛下旨意到此。”童信驻马揽辔。

狱卒近步举灯，马上男子衣冠楚楚，身姿笔挺，夜风轻晃灯影，他的脸虽朦胧不清，却神色严正、不容小觑。

狱卒接过一名卫士呈递而来的圣旨，快速浏览后面上一惊，忙行礼再言，“原来是指挥使到此，冒犯之处还望见谅。”

童信飞身下马，几步来到狱卒面前，“无须多礼，即刻按旨意办事。”

狱卒面上划过一丝犹豫，一面命人前去准备，一面随童信等人朝门内走。

“指挥使要见春夜宴后被拘禁在此的宗亲，可他们都是皇命交办的朝廷命犯……轻易不便……”

“皇命交办不假，但这难道就不是皇命？”童信暂停脚步，指了指身旁卫士手中的圣旨，面容和缓几分，“国之纲纪，在乎生杀。即便他们是朝廷命犯，依例，君王定期录囚以防冤狱和淹狱。何况他们与陛下是血脉相连亲缘，如果不闻不问，要置陛下于何地？”

童信一语情理皆详，狱卒本就胆怯理亏，闻之难以辩解，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再次出言。

“指挥使有所不知，这些人虽然收押在我们这里，但他们是归刑部管的，因此……是不是……告知刑部后再见才算合乎正理。”

“归刑部管？”童信笑了，“刑部管理监察全国监狱事务，大理寺每月二十五日前要将本管囚犯的犯由和关押时间进行申报。刑部负责制定名册、监督管理制度执行情况，并且提供狱囚必需的衣粮药疗。难不成是你们克扣了这些人在狱中的饭食衣药，再或者他们已经性命垂危，担心被我们得知才这般推诿？依律，‘减窃囚食，笞五十，以故致死，绞。’。”

话到末尾，童信眼中的笑转了冷。

狱卒唬了个大跳，忙摆手摇头，“误会了，误会了。别说他们是宗亲，即便是寻常人在我们这里，也是依照律令办事。只是……只是……”

“只是你担心今夜我们来得突然，事后万一出了什么状况，你不好交代？”

狱卒不可能有胆量违抗圣旨，但却几经阻拦，可见早已被严厉嘱咐交代过；轻易不可让春夜宴后被关押的一众人见到外人。

狱卒绷紧的肩膀稍稍松懈，面上依然犹豫苦闷，想点头又想摇头。

“这样吧，今夜随我来的人，只留两名近随，其余都在院中等候。而你们在此值夜者，除了必须在位的，所有人只要愿意的，都可同我一道前往察看。如此便有多人在场为证，你们也就不怕交代不明了。”

“指挥使……此话当真？”

身为一个平常狱卒，只想将份内的差事办好，其他一切都不想过问，更不敢惹出麻烦。倒也不必真的按照这个建议执行，但是多一些自己人总是好的。

童信转身下达了命令。狱卒看在眼中，忙命人去通传。

监牢分外监和内监，牢房分为死牢、普牢。外监羁押、拘留罪行较轻者，不用想也知春夜宴后被收押的一众人绝不会在这里。临到内监门口，童信顿足。

“你们二人在最后随行便可，索性这里的人知晓情况，有他们陪同就可以了。”

望着后撤的两名卫士，狱卒欲语还休，“指挥使这是……”

“这样一来就只有我一人了，其余都是你们的人，即使三头六臂的神仙，如此多双眼睛盯着，想做什么恐也不能。此一来，你可彻底放心了？”

童信之言有调侃之处，狱卒尴尬地笑了，心却真的彻底放下了。

久闻慕泠的属下是精锐中的精锐，天晓得他们今夜究竟想做什么，不可不防。

“哗啦——”

三层铁锁被一一开启，众人经过水牢和黑房，步下阶梯来到地下，内监之中隔出的房间出现在众人视野。

“此处便是收押宗亲们的地方了。”

童信并不急于查看，反而好奇起一旁的刑具，问了一些平日间的事项后笑看狱卒。

“你们这里倒是秘密地点很多，不过我想，恐怕还有比这里更为机密的地方吧。”

狱卒眼中划过一丝惊异，马上用笑声掩盖过去。童信看在眼中并不继续追问，同狱卒挨着房间查问起里面的人。

寻常人尚且难耐刑狱，何况是大部分没受过苦的宗族亲眷。地下灯火昏暗，心中又有万千苦闷，闻得陛下遣人来问候他们，哪里还顾得上细看来人，纷纷高呼起来，有诉说苦怨的、有痛哭流涕的，还有大叫冤枉的……

皇亲国戚不是一般人，今夜突然遇到这样的状况。索性万无一失，一起来的狱卒掌固们纷纷凑近看热闹。

灯火明暗不定，留在阶梯上的两名卫士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微微颔首，转身消失在狭长的暗廊尽头。

寅夜透着无形的逼仄和冷峻，似一堵坚不可摧的巨石重重地压在刑狱上空。

星低月淡，夜风入窗，狱厅内的烛火跳动几下后渐渐熄灭，单独留守的狱卒撑着手腕打起瞌睡，对于轻步经过的人无知无察。

慕泠快步登上狱亭，俯瞰刑狱内外；前院、内外监、狱厅、通道……刑狱内所有地方加起来，呈双扇四翼形。方才一路行来，可以看到这些地方都以单字区分。

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慕泠默默想着，心中突然一明，辨清方向后朝刑狱一端而去，很快在托尸洞旁发现了另一处监牢，墙上所书正是缺少的一个单字。

不同于内外监，这里围墙极高，毫无任何遮挡攀登之物，围墙下角有一些沙土，像是填充时留下的。这样的监牢如果从里面打洞，墙内的沙子就会流出来。洞口越大，沙子流动的速度越快，绝无生还的机会。也正因此，除了日常巡逻，根本无须留人看守。

虽这样想着，慕泠还是谨慎地走入监舍通道，确定没有人后点燃了火折子。

狭长幽冷的通道内静得可以听到心跳声，转角处高燃的烛台将慕泠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一路延伸至漆黑的内廊深处。慕泠警惕地望着前方，踏入逼仄窄道。

“谁？”

窄道尽头忽起一声，慕泠前行数步，侧耳细听。

“你们以为把本官关在这里，就能让本官屈服于你们的淫威吗？你们做梦！”

黑暗之中，可以听到说话之人枷锁加身，但却中气十足，毫无惧意。

“呼——”

火折子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烈焰，牢门前的灯骤然一亮，虽不能马上将黑暗彻底驱散，却让一门之隔的两人都看清了彼此。

“柳大人。”

柳怀远趔趄地前行至牢门前，随便理了理乱发，不可置信地看着来人。

“指挥使！？”

慕泠微一颔首，柳怀远绷紧的面孔露出惊喜之色。短短几日不见，原本意气风发的他瘦削衰弱，一双眼却格外明亮。

慕泠由衷地说道：“大人受委屈了。”

柳怀远爽朗一笑，不以为然道：“既然活着，便没什么可委屈的。何况能在这里见到熟人，也算是世间难得的机缘啊！”

“大人风骨，慕泠钦佩。”

柳怀远摆摆手，“刑狱并非可随意进出之地，此监牢也绝非轻易可涉足之处。指挥使深夜至此，想必定然费了一番功夫，也绝不能久留。且说重要之事就好。”

如果说前一刻的钦佩是因柳怀远性情坚韧，桎梏于枷锁却依然心志不改。那么听过他有理有据的一番的言辞后，慕泠对于要做之事愈感坚定。

“春夜宴当晚大人为定大局挺身而出，谭大人伺机污蔑、中宫趁势将大人您和反对他们的人全部下了狱，其他人都被关在看得见的地方，唯有大人被单独关在此处。大人当日在众目睽睽之下点破他们的狼子野心，在外界看来，大人触怒了至高权威。但我想，以中宫等人行事，绝不会只为这点情面小事，定然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柳怀远赞许地点了点头，“指挥使所言不错，如果依照他们从前行事，早已杀人立威、恫吓纯良。之所以如此，是想从我手中拿到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