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账本？”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些年京师和地方营建的佛寺道观、宫阙殿宇、郊野别苑、坊市阡陌大多由谭氏亲族眷属极其附庸者们操控经办，里里外外，做出多少中饱私囊之事。这还不算上因为建造拆毁而趁机侵吞的百姓千亩良田。

他们沆瀣一气，里应外合，致使那些无家可归的百姓全部变成了流民，为了生存，流民们聚众为匪，酿成一方之祸。

那帮专司害人的东西，大部分都是耽于享乐、攀比卖弄之流，眼见他人富贵岂能不动心？掌了盐铁、漕运和仓廪后生出更可耻的奸邪之心。因无人敢问，索性愈发地锱铢必争起来，苛刻勾剥可谓毫无下限……”

柳怀远痛声长叹，显出少有的无奈神色。略略顿了顿声后再度开口。

“我这里有两本账，是知晓内情之人几经艰难送到我处，只为上呈陛下裁决查办。不想他们耳目众多，得知消息后伺机收买家中僮仆偷出账目。好在及时发现。春夜宴当晚又以武力压制朝臣，趁机查抄家中，因一无所获，便恼羞成怒将我投入刑狱。”

朝中宫中遍布奸佞及其爪牙，但他得到账本后还是决定设法入宫，不想却被告知陛下旧疾发作无法见人。接着便遇奸邪连番发难，应对失利后沦落至此。

虽然被关在这里，春夜宴当晚妖兽作乱的事柳怀远也听说了。这些日子他能安安稳稳不被威胁打扰，想来也是那伙人忙着处理此事，暂时顾不上他。本担忧防范他们再次出手，万幸，慕泠竟然寻到了他。

“陛下难见，就是见了恐怕……”柳怀远欲言又止。

柳怀远秉性耿直淳厚，无法说出对皇帝的不满，此时也并非诉说怨言之地。慕泠深知此理，并不过多询问，依旧只说重要事宜。

“大人如果相信慕泠，大可将账本所在告知，慕泠自当竭尽全力。”

柳怀远心感安慰，“指挥使平素如何众人皆看在眼中，今日又能深夜孤身来此，可见指挥使心意赤诚。我若是不信指挥使，一开始便不会将性命攸关之事说出。那两本账，现在拙荆处。”

慕泠一惊，“夫人手中？按律，夫人已被罚没掖庭，那两本账竟在宫中？”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不成想绕了一个圈，竟然回到了原点。

“虽是如此，却也无法面君，此番都要托付指挥使了。”柳怀远苦涩一笑，端正行礼。

慕泠忙扶住柳怀远的手臂，拿出一个小瓷瓶。

“慕泠既受大人所托，定要办成此事。大人一心为民，却身陷囹吾。慕泠无法时时照顾大人，但也会尽己所能。这瓶中有一颗丸药，如到万一之时，大人便将其服下。”

柳怀远嗅了嗅瓷瓶，面起讶色，“龟息丸？”

听说服下此物后，外人来看就同死了一般，的确很适合在危机之时用来保命。

“大人保重。”

时候不早了，慕泠矜重一礼。柳怀远郑重地点了点头。

深寂的夜笼罩着刑狱，或许是此行颇丰的缘故，回程途中竟不再有压抑之感。狱厅中的烛火早已熄灭，檐下灯笼的影歪歪斜斜打在桌上，值守的狱卒仍然沉在梦中。

慕泠将钥匙放归原处后轻声退出，依照来路返回内监。

不同于院中的索然和孤寂，内监地下一片欢腾，不知情的人看到了，恐怕要误以为这里今日开了什么筵席。并非真的摆了珍馐美味，而是这里的气氛实在令人啧啧称叹。

“本王真的是冤枉的啊。本王连骑马打球都不会，怎么可能犯上作乱，还望你一定替本王向陛下和娘娘转达本王心意……”

最后一间牢房中的男子懒洋洋地靠在牢门，自顾自地抱怨不停。

童信负手立于阴影处一言不发，为了以防被识破，多数时间他仅点头应承。哪知这样的行为更加触动了宗亲们满腹委屈的心肠，他也只好顺水推舟，由着这些人一个接着一个同他发着牢骚。

一旁的狱卒掌固们从这些宗亲口中听着从来没有听过的各色新鲜事，别说犯困了，若非碍于规矩，上前好好聊聊的心呼之欲出。

“这里的饭太难吃了！本王这几日酒瘾发作，你能不能让他们给我沽几壶好酒来？我只喝王家果子铺旁边那家的酒，必须是掌柜亲自酿的才行。再给本王配半只烤羊腿，一定要先大火熟透、再文火慢煎，里外多填些香料，脆嫩得当、鲜香适度，否则本王可咽不下去……“

童信挑了挑眉，侧目看向为首的狱卒。

狱卒很想翻白眼，他今日算是知道什么叫肉食者鄙了。都到这步田地，这群家伙们竟然还想着如何吃喝玩乐？！真是服了！

越过一脸不满的狱卒，童信看清台阶上方等候的两名卫士，眸光微微一动，心下落定。

天高地迥，雾露凝珠。日阳徐徐照窗，风起苔色连竹。

修篁筱筱，晨风吹散一夜未眠的困倦。众人快要到达卫府时，远远看到一人在正门前徘徊流连。那人听到有人马声到来，不顾守卫们的阻拦，上前便要与慕泠见礼。

“指挥使，属下有事求见，属下已经等待多时了。”金吾卫健步跃下石阶，端礼拦住为首的马匹。

“这是怎么回事？”

慕泠看向疾步走近的卫士，卫士行了一礼，将金吾卫天光未亮便来此等候的事说了一遍。

“指挥使，属下真的有要事回禀。”

金吾卫再次强调，慕泠沉思一二后点了点头。金吾卫心意稍舒，随众人进入院中，本要同慕泠等人一同进入内院，却被再次拦下。

“你在此稍等片刻，我们还有一些日常事务要处理。”

“还要等？”金吾卫疑惑地看着童信，又四下望了望，无奈地说道：“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你既然能来此，自然是不当值的。何况你已经等了许久，大可不必在乎这片刻。”童信好心安慰一句后进了门。

得知慕泠到了，众人很快陆续前来。

“近日外府如何？”

“文册簿籍照旧，禁苑所用六纛双旌依例换新，日常巡检马匹中有轻微损伤，已医治完好，补齐每月规定数量，并不妨碍日常骑用。昨日府库呈报，有部分器械需要修整。”

“禁苑久不出入，内庭外朝也无前往之意。上月所收廨田资费充足，先调拨修整军械，后再更换六纛双旌。”

陛下静养之际，没有人敢提出前往禁苑狩猎筵席。这一点在场所有人都心中有数。对于慕泠的决定，均颔首同意。

“长史可有事报？”

“仪仗兵马无事，新建公廨按日即可完工。只一桩典职决罚之事不明。”

“说来听听。”

“此事……涉及……涉及卫府前任……”

长史越说声音越小，像是不得不说又像是不敢直说，众人也多禁声不言，慕泠微一沉思后开了口。

“可是那桩已有月余未能处置的事？”

事情发生在慕泠来之前，听口气他似乎已然了解过了，长史觉得这一次应该有戏，忙连声应下，哪知慕泠转而问起六街徼巡之事，并无办理之意，长史张了张嘴，无奈地退至一边。

“依照城门坊市大小，分派百人到五人不等。武侯彍骑昼夜分守巡行，护佑一方安泰。”

宿卫官此番言辞与其像是同慕泠和诸卫百司讲，不如说是在和不知情的人闲谈，但一时间也不能挑出什么理。碍于许多公务亟待回话，众人也并不对此过多关注。

……

日影临空，炎夏地气上浮。虽有廊庑蔽荫，心上有事未完，金吾卫只觉焦躁不已。

“你进去吧。”

一名卫士从后唤了一声，等待多时的金吾卫抑住内心激动，谢过对方，三步并两步进了内院。

陆续走出不少人走了出来，有的见过，大多面生，眼看无人再出入廨宇，金吾卫整了整衣冠，迈步跨入门槛。

“指挥使。”金吾卫行礼。

“说吧。”慕泠直接干脆。

金吾卫见此，也不过多寒暄，将昨晚元霜公主违抗禁令，车架马匹险些误伤无辜之事，一字不漏的说了一遍。

“属下等人失职，依律该被问责。但此事并非完全是属下等人的过失。但属下以为，昨夜纷争皆由属下而起，如果一定要罚，还请指挥使对其他人网开一面，只罚属下一人便是。”

“这样的事第几回发生？”

金吾卫的恳切和担忧萦绕在心，慕泠却另有所问，虽不知对方为何如此，金吾卫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似昨夜那般，属下也是头一回遇到。至于非属下巡守的地方……属下就不得而知了。”

“方才宿卫官并未提及此事。”

“啊？”金吾卫一愣，想了想又道：“即便不论皇城和宫城，禁苑也不算在其中，单是京城内坊市街巷、左右六街已是广狭开阔……属下所言之事发生突然，宿卫官没有提及……可能是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

金吾卫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似乎说错了什么，快速回想一遍并未发现自己有说错的地方，犹豫之间心中又开始焦躁不安了。

望着额角出汗的金吾卫，童信摸了摸下巴。

真是个难得的老实人。

“你是一直在巡守，还是也做过别的？”

“两年来一直担任巡守之职。”

慕泠并不询问无法圆上的话，金吾卫对此放了心。可对方偏偏又问起了关于自己的事，落地的心再度少了着落。

“既如此，你日后便在这里做些杂事，厨上需要你，你就去烧火劈柴煮饭做汤。马槽缺了人，你便帮忙刷马洗马喂马，院子屋廊无人洒扫擦拭，你要眼勤手快、一处不落。”

“可是……”

“可是难以再见曾经同僚，也无从前风光，但可抵去你所认罪责。”

“那么，我要做到什么时候？”

“做到什么时候？时间到了，自会通晓。”

每每金吾卫有问，来不及组织语言，慕泠已经将他疑惑回答。眼看对方要朝外走，金吾卫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该怎么说。

他今日来之前多少有点踌躇满志和忐忑难安，慕泠答应他不会惩治无辜同僚，他觉得对方是个少有的通情达理之人。但对于自己的处置怎么想怎么看，都怪怪的。

“对了，你是谁？”

方才同慕泠一起离开的童信返回屋内，金吾卫朝他行了一礼。

“我是金吾卫。”

童信笑了，“我知道你是金吾卫，我的意思是说，你叫什么名字？”

“金、吾、卫，金吾卫。”金吾卫很认真地又介绍了自己一遍。

童信挑了挑眉，他本来还想问问来人知不知道为何要如此处理他的事，眼见对方这般应答，觉得还是来日方长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