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屋拿了件外套，正准备往外走。敏子靠在床头，看了我一眼：“小峰，医生说出生医学证明只有一个礼拜的时间。你看咱孩子起啥名啊？”

我应了一声，把外套搭在胳膊上，往外走。那几句话沉甸甸压在心上，上班干活的间隙，脑子也绕不开起名这件事。

中午吃过饭，我骑着车子去了厂里。

卸完一车淀粉，我往库房门口一坐，点上烟。库房外头热热闹闹的，有拉着棒子的三马子，有工友推着车子来来往往。我坐在那儿看着，一口一口地抽着烟。

脑子里把认识的人名过了一遍，又把看过的影视剧里头的名字也扫了一圈。琼瑶剧里的名字是好听，可那是电视剧里的人，不能安在闺女身上。又想到隔壁家的孩子叫心怡，人家那寓意多好 —— 心怡她爸心仪她妈，心怡也是心意。咱也想给闺女起个这样的名字，可想来想去，就是想不出来。

一根烟抽完，我把烟头摁在地上，站起身来。一会儿等下一车卸了，去找姐夫商量商量。

第二车淀粉卸完，我擦了把脸上的汗，往姐夫的甩干车间走。到了门口，看见国新正趴在姐夫耳边说着什么。一抬头看见我，国新笑了笑，拍了拍姐夫的肩膀：“杰子啊，你小舅子过来找你了。我估摸着是跟你说孩子起名的事呢。你也给人家费费心。你俩儿子也没个棉袄，这也是你的小棉袄啊，可得费费心。”

姐夫一抬头：“名字想好了？”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没呢。一想到起名字脑袋都大了。我过来看看你，看看你有没有什么意见。”

姐夫笑了一下：“就我这个水平，我能给孩子起什么好名啊。” 脑袋歪了歪，“要不叫星媛算了。”

我摇了摇头：“名字不好听。你想，星媛，听着像‘星月驰援’，这名字要是起上了，感觉闺女一辈子要忙碌。不行不行。”

姐夫叼着烟，歪着头冲我笑：“你这个联想还挺多。那你说叫啥？”

我撇着嘴说：“你让我再想想，我先去忙了。”

吃过晚饭，我坐到库房门口歇着。夜里风有点凉，外头安安静静的，地上停着几辆装好淀粉的车。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淀粉味。我抬头看月亮，月亮很亮，圆得差不多，车棚顶被照得白花花一片，月面上浮着一块淡淡的阴影。

突然想起跟敏子结婚那天，屋里对联上的横批：佳偶天成。

我嘴里念叨着：佳偶天成。佳偶天成。佳偶的佳，佳璐的佳。

又想起那天别的屋门口贴的对联，有一个横批叫一路同心。

嘉欣？不行不行，万一让孩子将来让人起外号叫夹心饼干怎么办。佳璐…… 佳璐，这个名字能要。

一拍脑门，就这个了。赶紧跑到三马子跟前，用手在三马子的车斗上写下 “佳璐”—— 车斗上有一层薄薄的淀粉，手指划上去，两个字清清楚楚。写好了，往后退了两步，眼睛盯着那两个字来回瞅。

一想不对，三马子上只要一装淀粉，写的字就没有了，万一忘了咋办？我赶紧跑出去，就着月光，找了块砖渣子。捡了个大个的砖渣子，回来在库房的墙上写下 “佳璐” 两个字。写完了又觉得不保险，又跑到过道里，往墙上也写了 “佳璐” 两个字。写完，后退两步，把两处墙上的字来回扫了一遍，才往回走。

正美着呢，欣欣过来了：“我看你在库房一会儿往这窜一会儿往那跑的，莫非吃了狗喜欢屁了？”

我笑着回他：“你懂个 der 啊，我把孩子的名字想好了。”

欣欣提着水杯往前凑了凑：“起了个啥名啊？”

我往墙上一努嘴：“喏，你看。”

欣欣往墙上一扫：“这个名字好。”

我说：“好？”

欣欣说：“二十五公斤。”

我推了他一把：“你往哪看呢？是那个吗？” 我又往墙上指了指我写的那两个字，“是这个啊，谁让你往那边看的？你闺女才是二十五公斤呢。”

欣欣凑过去看了我写的那俩字：“我说呢，这二十五公斤你也没说清。这俩字 —— 佳璐，不赖，真不赖。” 说完手重重地拍在我肩膀上，“你他娘的真是个天才啊。”

我笑着模仿港台影视剧里的台词，回了一句：“洒洒水啦。”

我跟欣欣说：“不跟你扯了，我去告诉我姐夫一声。”

跑到姐夫跟前，眉飞色舞的：“姐夫，我给闺女起好名了，叫佳璐。”

姐夫一抬头：“啥？起了个啥？”

“佳璐。”

姐夫听完，沉思了一下，眼睛突然瞪得溜圆：“小峰行啊你，这名字好听。”

我眼睛往上一翻：“那必须的，麻包捉鸡嘛。”

快下班的时候，谢文叔喊了一声：“大家伙都静一下，我说个事。由于上次咱们班出的淀粉太潮，老板说了，除了入库的，咱们都挨罚。”

国新急眼了：“凭什么啊？那天车间气不足，才出的淀粉潮，那怨我们啊？”

边上有几个工友也跟着应和。

谢文叔一摆手：“你要是觉得冤得慌，你找老板去。我把老板的意思传达到了就行了，别的我也管不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又咽了回去：“行了，洗澡吧，洗澡都回家算了。”

国新拎着毛巾从后头过来，拍了我一下：“走，洗澡。”

到了家，开了院子的门，轻轻把街门关上。走到我们屋，屋里的床头灯亮着，敏子和孩子正睡着呢。我又轻轻把门关住，准备转身走的时候，敏子在后边喊我：“小峰，你回来啦？”

我停住脚：“嗯，你快睡吧。”

“那你想好名字了吗？”

“咱们明天早上说吧，现在孩子睡了，你也赶紧睡，听话。”

敏子揉了揉眼：“睡不着了。你还去那屋睡啊？今天晚上在这吧，你陪着我行不行？”

“我怕姐姐明天早上呲我，我还是走吧。” 我扭过头，“要不我在这陪你说说话？”

敏子往里边挪了挪，我侧身坐在床边，胳膊轻轻搭在她肩上，低头看了看闺女。小家伙睡得正沉，脸蛋皱巴巴的。我伸手碰了碰她的小脸，指头肚蹭了一下，软的。

“媳妇儿，我今天想了个名字，叫佳璐。”

敏子念了一遍：“佳璐。这个名字好。” 顿了顿，“明天早上我给我娘打个电话，看看这个名犯不犯我家里边的人。要是不犯，咱就叫佳璐。”

我说：“行。”

我又对敏子说：“谢文叔说今天除了我都挨罚了。”

敏子问：“为啥？”

“咱就是一个入库的，他们是操作的，不一样。”

敏子捶了一下我的胸口：“看你那个嘚瑟样。”

我抓住她的手：“要不我今晚就在这吧，不去那个屋了。让我独守空房，我也管不了你。”

敏子叹了口气，轻轻推了我一把：“哎呀好了走吧，你干一天也不累呀？快去吧。”

说完把我推出去了。

我躺到那屋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小声咕哝了一遍：佳璐。手攥了攥被子角，又翻了个身。又想起车间那档子事。躲过去了。闺女这名，也得顺顺当当的。

第二天一早，我在厨房正忙活。姐姐过来了，揉着眼，打着哈欠：“小峰，你今天咋起这么早啊？”

我抬起头：“没事，想着让你多睡一会。”

姐姐伸了个懒腰：“哦，那你做什么饭呢？”

我端着碗搅着鸡蛋：“没啥好饭。敏子爱喝疙瘩汤，我打算做点疙瘩汤，一会你和孩子也尝尝。”

正做着饭，我想起孩子的名字：“姐，我昨天给孩子想了个名字。”

姐姐也来精神了：“什么名啊？”

我嘴角压制不住笑：“叫佳璐。”

姐姐说：“佳璐？我感觉不好听，不行。我一会去拿上那个词典，我再给翻翻去，看看能不能给孩子翻个好名。”

说完姐姐转身出去，不一会儿搬着那本厚词典进来了，坐在桌边一页一页地翻。

正翻着，敏子在屋里喊了一声：“小峰，你过来一下。”

我擦了擦手，走进屋。敏子靠在床头，手里握着手机：“我刚给我娘打了电话，她说佳璐这个名不行 —— 我二姨名字里带个璐字，孩子再叫佳璐，就犯着了。”

我从屋里出来，姐姐迎上来问：“咋说？”

“犯敏子她二姨了，不能用。”

姐夫在旁边接了一句：“管她那个干嘛，咱就叫佳璐。再说了，敏子她二姨又不是咱家这边的亲戚。”

我摇了摇头：“别介。你不管她二姨，还有敏子她娘呢。到时候敏子她娘见了她二姨，脸上也挂不住。”

姐夫没再吭声。

姐姐转身去搬词典：“那再翻翻吧，看看有没有别的名。”

姐夫拉了把椅子坐下：“那你说叫啥？”

姐姐手指停在词典上：“咱老二叫星星，叫星璐怎么样？让他们这一辈儿从一个字上排。”

我张了张嘴，姐夫先开口了：“星璐？叫猛了叫醒目，你怎么不叫雪碧呀？不行。”

姐姐啪的把词典合上了：“那你说叫啥？”

姐夫点上烟，弹了弹烟灰：“要不叫白妮吧。”

我噌的站起来了：“你起的是个屁呀，不行。”

姐夫一转脑袋，嘿嘿一笑：“姑娘家嘛，白白净净的，叫白妮咋了？”

我瞪着他：“咱姑娘出去了，叫人白妮白妮地喊，好听啊？”

姐夫往椅背上一靠：“反正我觉得白妮儿好听。”

我把烟头弹出去：“你觉得好听，以后你喊白妮儿，我不喊。”

姐姐在旁边开了口：“行了行了，白妮儿是不好听。你再想想别的。”

我转身要走，姐姐喊住我：“你又去看孩子呀？我就知道你那个小心思。”

我停下脚：“我去问名字。”

姐姐撇了我一眼：“你别进去了。长那么丑，让孩子看见你，真要是长丑了咋办？”

我张了张嘴：“你好看，你好看。我姑娘不让我看。”

姐夫刚站起身，屁股已经离开凳子了，听见姐姐这话，又悄悄坐了回去。

敏子在屋里喊：“要不叫晨曦吧？孩子是凌晨一点多生的，带上个曦字。”

我转身冲着门帘：“我觉得晨曦行。”

姐夫点了点头：“晨曦行，天快明了。”

我白了他一眼：“你见过夜里一点天快亮了？”

姐姐摇了摇头：“叫曦行。带上晨感觉是个男孩名，不行。”

我想了想：“那叫若曦吧。”

姐夫眼睛一亮：“若曦？好听。” 扭头看姐姐。

姐姐琢磨了一下：“若曦行。”

我走到院子里，冲屋里喊：“敏子，叫若曦行不行？小名叫西西。”

敏子应了一声：“若曦好听，那就若曦吧。”

姐夫咂摸了一下嘴：“李若曦。要是叫葛若曦也好听。”

我一抬头：“你想啥呢？那可是我闺女。”

姐夫嘿嘿一笑：“你不是说过吗，咱们匀一半。”

“匀一半归你，你可以喊西西。你这一嘴直接把名儿霸了，那哪行。”

姐夫往椅背上一靠：“匀一半就行，是你闺女也是我闺女。” 扭头冲姐姐抬下巴，“对吧？”

姐姐眼皮一翻：“想得美。”

我对上姐夫的眼：“对呀，你俩儿子，你没闺女，我有闺女了。反正我有闺女了。”

姐夫嘴一撇：“看这个嘚瑟的劲。” 顿了顿，“虽然小棉袄是你的，到时候小棉袄给我个套袖就行。”

“到时候再说吧。”

我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敏子，那就叫若曦啊。”

敏子应了一声：“若曦好听，那就若曦吧。”

我说：“回头我去医院开出生医学证明，就叫李若曦。”

姐夫掸了掸烟灰：“啥时候去？”

“一会儿去看看吧。你下午有事没？”

姐夫把烟掐了：“我有事。”

“那算了，我自己去也行。”

我把那张写着 “李若曦” 三个字的纸折了又折，拉开外套拉链，放进衣服内兜里，重重拍了拍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