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凡屏住了呼吸。
那一缕冰蓝微光，是这片死寂深海里仅剩的灯塔。
粘稠厚重的星力泥沼张开贪婪巨口，一寸寸蚕食它残存的温度。
包裹洛冰凝的薄冰壳在黑暗里微微震颤，每一次晃动，都揪紧萧凡全身神经。
不能再等。
脚下这块庞大古老的星骸，是他眼下唯一可以依仗的落脚之地。
他放轻每一个动作，在粗糙金属岩体、冰凉结晶交错的缝隙间缓缓挪动，反复比对，寻找最合适的站位。
绝不能泄露出太强的能量波动。
动静一大，轻则惊扰泥沼深处潜藏的未知生灵，重则打碎这片海域脆弱的平衡，冰层一碎，洛冰凝会瞬间彻底陷落。
“冷静，冷静。”
他低声自语，嗓音干涩沙哑，眼眸却锐利如鹰，牢牢锁死下方沉浮不定的那片冰蓝。
第一步，先要摸清这片星力泥沼的底细。
他俯身，从星骸凸起的棱角缝隙里摸出一堆残碎法宝。
有骸儡断裂的骨片，也有远古星舰锈蚀零落的零件，此刻尽数化作探查深浅的探针。
一丝微弱到几近消散的九星神脉灵力，缓缓注入一块暗红锋利的骸骨碎片。
手腕轻轻一抖，骨片像一条无声游鱼，悄无声息滑入浓稠漆黑的泥沼。
神脉牵连着碎片，感知顺着灵力传回脑海。
沉滞，酷寒，一股蛮横的吸附同化之力扑面而来。
骨片下沉速度远超预估，胶质般的星力层层裹住碎片，疯狂侵蚀、消解上面那一点稀薄生机。
萧凡眉头猛地一拧。
他接连掷出数块材质各不相同的金属残片，散落在洛冰凝周身四方。
心神顺着神脉细细感知，规律渐渐清晰。
泥沼表层粘稠滞重，可一旦下沉到某个深度，流体反倒近乎凝固。
可那深处沉淀万古的死寂星力，同化侵蚀的意念，只会越发幽深霸道。
硬闯行不通，蛮力拉扯更是大忌，稍一用力，那层薄冰即刻崩碎。
唯有巧取。
他合上双眼，心神沉落丹田，望向丹田之内缓缓轮转的九颗星辰。
那颗掌管星辰牵引的星纹，此刻便是他唯一的生路。
他像是割取自身鲜血一般，小心翼翼抽取出一缕精纯本源牵引之力。
这股力量不为杀伐，只为定位、接引。
纤细如发丝，却承载着他全部赌注。
灵力顺着脉络送出，附着在一块恰好沉到洛冰凝正下方的暗金色残片之上。
心念微动。
残片内部一点紫金微光悄然亮起。
以残片为圆心，一枚微小到肉眼几乎无从分辨的旋力场，在浓稠泥沼中缓缓成型。
场力缓缓向上浮动，带着九星神脉独有的星辰秩序气息，与周遭死寂沉坠的星力，展开一场无声拉锯。
收效微乎其微。
泥沼蕴藏的重压远超预想，小小的力场如同蛛丝悬吊千斤巨石。
仅仅稍稍放缓了洛冰凝下沉的势头，冰层反倒黯淡了几分。
冷汗顺着萧凡额角滑落，神魂一阵阵刺痛。
这般极致精微的远程操控，消耗远胜一场死战。
他不敢停下，也不敢贸然加大灵力输出，只能咬紧牙关，将牵引之力卡在濒临溃散的临界点，硬生生对抗那无边沉降。
时间被无限拉长，一秒如同熬过一个漫长世纪。
良久。
靠着微弱旋力撑起的微薄浮力，再加洛冰凝残存圣力本能的抵抗，那团裹住她的黑暗，极慢极慢，往上浮起了分毫。
就是此刻！
萧凡骤然睁眼，目光破空，盯住星骸外侧一处突兀翘起、形如倒钩的深蓝结晶。
这片凸起被星骸自身力场护住，暂时逃过泥沼侵蚀。
他手脚并用，身形灵巧如猿，顺着岩体缝隙攀爬到结晶近旁。
顺着星骸被涡流带动的缓慢偏转，不断微调身形。
双手虚扣住冰凉锋利的结晶钩尖，心神紧绷到极致，如同静候咬钩的垂钓者。
洛冰凝借着两股力量相持，艰难浮到泥沼表层，体外冰层薄得一碰即碎，宛若肥皂泡。
来了。
星骸顺着涡流微微偏转，结晶尖端刚好对齐她衣袍下摆。
萧凡低喝一声，不去催动星力，单凭肉身蛮力猛地送腕、挑勾。
嗤啦——
细碎布料撕裂声轻轻响起。
冰蓝色衣摆一角，恰好被结晶锐边牢牢勾住。
成了。
心脏剧烈狂跳，手臂肌肉尽数贲张。
他借着星骸坚硬岩体稳住下盘，浑身气力尽数灌注腰臂，顺着钩锁力道猛然向后猛拽。
啵。
气泡破裂般的轻响散开。
护住洛冰凝的最后一层冰壳不堪负重，轰然消散。
她整个人顺着这一拽之力，划出一道浅淡弧线，重重摔落在星骸表面，翻滚数圈，停在离萧凡不远的地方。
萧凡发力过猛，神魂又透支严重，身子一歪重重坐倒在粗糙结晶之上，大口喘息，视线一阵阵发黑。
他顾不上调养，连滚带爬冲到洛冰凝身侧。
人已经深度昏迷，气息微弱如风中之烛。
肤色苍白近乎透明，双唇毫无血色。
往日清冷圣洁的气韵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破碎虚弱。
她怀中死死抱紧的天璇圣徽光芒黯淡，表面裂开数道细密细纹。
萧凡指尖微微发颤，先探鼻息，再搭上她冰凉的手腕，神脉探查顺势探入经脉。
伤势比预想还要凶险。
多处经脉撕裂断裂，圣力彻底枯竭，丹田暗沉死寂。
先前强行燃烧圣源心血、挥出最后那一剑留下的反噬重创肉身，生机正一点一滴缓缓流失。
可就在神魂核心之处，一道暖意悄然传来。
一滴凝练至极的暗金色血珠虚影静静悬浮，稳稳护住她本源真灵，未曾溃散。
是圣源心血最后的馈赠。
“撑住，你一定要撑住。”
萧凡咬碎后槽牙，摸出怀中一只温润玉瓶。
瓶中装着机缘所得的九转还魂丹，品级极高，他一直留作后手，从未舍得动用。
此刻没有半分迟疑。
他轻轻撬开她冰冷牙关，将一枚霞光氤氲的丹药送入口中。
丹药入腹，迅速化开一股温润磅礴的生机暖流，顺着经脉游走，优先护住心脉神魂，一点点修补致命创口。
洛冰凝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眉头微蹙，却迟迟没能苏醒。
萧凡刚稍稍松出一口气——
轰隆！！！
脚下稳固的星骸猛地剧烈震颤。
变故毫无征兆，力道狂暴，萧凡险些直接被颠飞出去。
他迅速稳住身形，惊疑四顾。
原本缓缓流动的墨色星力泥沼，好似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搅动。
漩涡以洛冰凝方才陷落的位置为圆心飞速扩张，漆黑巨大，一眼望不到尽头。
粘稠星力被涡流拉扯成无数扭曲呜咽的黑色绸带，漩涡中心幽深无底，吞噬吸力骤然暴涨数十倍。
脚下这艘漂浮在深海的孤舟，首当其冲。
星骸赖以自保的固有领域，在突如其来狂暴涡流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如同沙滩上堆砌的沙堡。
庞大残骸传出金属弯折摩擦的刺耳闷响，不受控制地滑动、旋转，被漩涡外缘死死拖拽，一步步朝着那片幽深黑暗飞速漂去。
“糟了。”
萧凡面色骤变，瞬间洞悉缘由。
救下洛冰凝，或是两人贸然停留于此，打破了这片海域维持许久的微妙平衡。
要么触发了某处古老禁制，要么……惊动了沉睡在泥沼深处的存在。
星骸在漩涡里越转越快，漫天黑色绸带四处拉扯撕扯。
萧凡伸手紧紧将昏迷的洛冰凝搂进怀里，另一只手五指深深抠进脚下结晶缝隙。
可那股拖拽之力远超预估，二人就像洪流当中两片无根落叶，身不由己。
不能束手待毙。
凌厉锋芒自萧凡眼底炸开，视线穿透重重流转的黑暗，直直投向漩涡吸力最强、最深邃的核心。
星骸正被拖向那里。
可转念一想——
那会不会，也是距离漩涡底层最近的通路？
念头一簇而起，燎原般掠过他脑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