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并不炽烈，是深沉内敛的金色，顺着每一处细小星辰凹坑缓缓渗出来，整枚罗盘宛若一只刚刚苏醒、鲜活跳动的眼睛。

点点金光彼此勾连，织成一张细密繁复的立体光网，将星图完整的三维轮廓，投射在陈九掌心上方数寸的半空。

嗡——

响动听不见，只有震颤。

震动顺着罗盘攀上他的手臂，淌过四肢，沉进脚下坚不可摧的黑曜石平台。转瞬之间，震颤狂暴开来。

脚下石台好似一头沉睡万古的巨兽脊背，剧烈、毫无规律地起伏颠簸。

裂痕如同黑色闪电，自星图光斑落点向外疯狂蔓延。碎裂的石块凌空浮起，随即被一股无形力道碾作漫天齑粉。

王胖和黑棺队员缠斗的身影在地动山摇里变得模糊，洛阳铲与冷兵器撞击的刺耳脆响，尽数被地层深处滚滚翻涌的轰鸣吞没。

“地龙翻身？！”

王胖一铲逼退近身对手，脚下踉跄不稳，猛地转头望向陈九这边，瞳孔骤然收紧。

不是地震。

陈九体内的灵觉疯狂报警。

震动源自平台内层，源自黑曜石大地更深的地方，有某物听见了星图的召唤，正在缓缓苏醒。

轰——！

平台正中，那块雕刻满闭目眼纹、最为厚重的黑曜石地砖猛地向下塌陷。

一块，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如同抽走了底层支撑的积木接连坠落。

一道直径两米、边缘参差嶙峋的垂直通道豁然出现在震颤不停的高台中央。

通道内壁并非粗糙岩层，是一种镜面般光滑的深色材质，密密麻麻细碎光点在上边缓缓流转。光点排布、明暗起伏，竟和罗盘投射出的星图分毫不差，如同镜面倒影。

光点顺着筒壁盘旋，勾勒出一条螺旋向下的漫长轨迹。

更诡异的是洞口扑面而来的气息。不是地底常见的阴冷霉腐，是一股精纯磅礴的水汽。

又算不上寻常水汽。那是一种近乎具象的重压感，仿佛整片冰冷深邃、压强恐怖的深海，被硬生生压缩塞进了这条狭长甬道。

仅仅吸入一口空气，肺部便沉甸甸往下坠，耳膜隐隐传来深海独有的低沉嗡鸣。

“小九！”

不是声响，是意念，刺破震荡嘈杂，直直扎进快要被水压感淹没的脑海。

祖父的虚影已经稀薄得只剩一缕摇摇欲断的青烟，意念却前所未有的清晰急促。

“往下走！循着星路去往‘坎水位’！那里藏着真正的泄压阀……不是终结，是转机！信罗盘，信你身上流淌的血脉……”

话音到此戛然而止。

最后一缕微光熄灭。陈老爷子的虚影如同风中残烛噗然消散，化作漫天细碎金点，被通道涌出的水汽卷动，顺着螺旋轨迹下坠，消失在幽深无光的深处。

“九哥！信使冲过来了！！”

王胖嘶吼声裹着浓重血腥味飘来。

他脸颊划开一道血口，左臂衣袖撕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外翻。可他依旧像一头悍不畏死的蛮牛，用肩头死死顶住一名黑棺队员猛冲过来的身躯，另一只手挥动洛阳铲，将侧翼迂回的敌人硬生生逼退。

他脚后跟距离不断崩裂坍塌的平台边缘，只剩不到一尺。

信使放弃了强攻神殿大门。

虚影消散、通道现世的那一瞬，她素来冷静锐利的眼底掠过浓烈惊怒，紧跟着又是一丝了然。

她几乎没有半分迟疑，迅速下定决断。

“舍弃神殿！目标通道！拦住他们，哪怕拖住一人也好！”

混乱震颤之中，她的号令依旧清晰，满是冰冷刺骨的杀意。

她抬手从腿侧抽出两枚泛着危险红光的圆柱形装置，拇指利落拨开保险，目光死死锁定陈九、林砚，还有那条已经显现闭合迹象的通道边缘。

她看得通透。

通道因星图共鸣开启，锚点便是陈九的灵觉与罗盘。一旦陈九踏入通道，共鸣转移，这条通路很快便会坍缩封死。她必须紧随其后，不然会彻底错失泄压阀的踪迹。

震动刚起，林砚已经快步奔到陈九身旁。她脸色惨白，眼神却格外清亮，紧紧盯住那条光点流转、威压骇人的洞口。

“垂直通道……内壁光点排布是非欧几何的空间映射。这不是普通地道！”她的声音在摇晃里微微失真，逻辑却丝毫不乱，“它借归墟独有的空间扭曲、地脉能量，完成点对点折叠跳跃。入口在此，出口极有可能直通归墟漩涡核心！”

“九哥！快走！！”

王胖一声嘶吼满含决绝。

他猛然发力，身前对手被撞得踉跄后退，自己借着反作用力顺势向后翻滚，堪堪躲开迎面刺来的短刃，后背重重撞上一块凸起、不停抬升的石块，闷哼一声。

他撑着洛阳铲艰难爬起，脊背挺直，化作一堵血肉城墙，牢牢挡在二人和追兵之间。

“老子皮糙肉厚，还能撑一阵子！你们先下去去找泄压阀！别管我！”

陈九扫过王胖淌血的后背，转头望向神殿方向。厚重的黑曜石大门受祖父消散的余力震荡，低沉轰鸣不断，正缓缓向内合拢。门缝深处，盘膝坐在法阵正中、油尽灯枯的那具真身，指尖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视线再落向信使。

她已经完全拉开保险，手臂扬起，做出投掷姿态，瞄准脚下石台与通道边沿。

她打算炸开此地，强行劈开一条跟进的通路。

时间一分不剩。

“走！”

陈九低声喝令，不再犹豫。

反手攥住林砚的手腕，另一只手死死握住流光微闪的罗盘，源源不断输送灵觉稳住星图共鸣。脚下猛地发力，朝着吸力汹涌、深不见底的垂直通道纵身一跃。

“王胖——！”

林砚只来得及短促惊呼一声，整个人便跟着陈九坠入粘稠冰冷的无边黑暗。

预想当中高速下坠的失重感、呼啸风声全都没有到来。

周身触碰到一种奇异介质。

既非流水，也不是空气，介于二者之间，带着微弱弹性与粘稠胶质。液体冰凉却并不刺骨，接触皮肤瞬间自动生出一层薄薄隔离膜。

最奇妙的是呼吸毫无阻碍，甚至比在外边还要顺畅，这胶质本身便能供给氧气。

二人浸泡在凝胶状介质当中，速度远超自由落体，顺着光滑镜壁、循着光点盘旋向下坠落。

周遭光影飞速向后掠去，一颗颗星辰光点拖出长长的金色尾迹，缠绕周身，织成一片迷离壮阔的光之隧道。

四下寂静无声，只有胶质擦过皮肤细微的嘶嘶声响，还有通道深处传来如同心脏搏动一般低沉绵长的脉动。

“这不是普通液体……”林砚飘在他身侧，声音压着难以掩饰的惊奇，抬手轻轻划动胶质，细细感受触感，“高密度能量凝胶？或是未曾被记录的量子态物质。它供给呼吸、隔绝深海高压，还能定向输送我们。这条通道本身，是一个拥有自主逻辑、近乎活着的输送通道。”

陈九无暇答话，全部心神都用来维系灵觉和罗盘星图的共振。

他隐约捕捉到通道微弱的意识——倘若它真有意识。它在引路，同时也在核验闯入者。

灵觉触碰壁面流转的光点，无数信息流顺着感知涌入脑海，没有文字，只有纯粹感知：古老的授权印记、地脉奔涌走向、水压临界阈值，还有来自深渊深处那道怨念集合体，隔着层层封印依旧穿透灵魂的恐怖压迫。

坠落漫长又短暂。

盘旋下坠感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平缓横向漂浮。包裹全身的凝胶毫无征兆缓缓褪去，如同潮水退落。

冰凉触感飞快离开肌肤，潮湿冰冷的空气重新包裹住他们，混杂浓重咸腥，还有陈旧金属、深海珊瑚糅合在一起的古怪气味。

噗通。噗通。

两声落水轻响，两人双脚稳稳踩实地面。

海水仅仅漫过小腿。

脚下不是泥沙淤泥，是坚硬顺滑、带着细密凹凸纹路的陌生材质。

二人接连剧烈咳嗽，咳出呼吸道残留的胶状余韵，随即不约而同抬头望去。

头顶，一座巨型圆形天井高悬上空。

他们此刻身处深井底部，仰头便能看见井口之外缓缓旋转、宛若倒悬星河的归墟大漩涡。无数破碎空间残片、扭曲光影，偶尔闪过古建筑朦胧残影，全都在漩涡之中浮沉、撕裂、重组。

漩涡幽光深蓝混着墨绿，还掺着死寂的灰，把整片水下空间映照得光怪陆离，幽深莫名。

井底是一片开阔平台。

暗红色近似珊瑚、却泛着淡淡金属光泽的材料，和布满螺旋纹路的青黑金属紧密镶嵌，铺成脚下地面，也撑起前方庞然大物的基座。

一座宫殿。

一座大半浸泡在幽暗静水里、巍峨到超乎想象的水下神宫。

神宫主架构，竟是那暗红色活体珊瑚礁。

珊瑚并非肆意疯长，被一股神秘力量雕琢成型，梁枋、立柱、飞檐、窗棂一应俱全。青黑色金属如同骨骼脉络深深嵌进珊瑚躯体，勾勒精细轮廓、厚重门扉，外壁布满粗犷原始的浮雕：纠缠翻腾的海兽、漫天星辰、扭曲人形，还有一堆难以解读的几何符号。

宫门是两扇数十米高、整块青黑金属浇筑而成的巨门。没有门环锁扣，唯有两幅对称巨大的浮雕，两条蛟龙在汹涌漩涡之中苦苦挣扎。

门扇紧闭。

这片水域没有半点流动波纹，海水近乎完全凝滞，仿佛时间都在此封存静止。

只有神宫本体，成片珊瑚肌理以肉眼极难捕捉的频率缓缓起伏，明暗交替，如同沉睡巨兽平稳悠长的吐纳。

死一般的寂静，沉得耳膜隐隐作痛。

陈九低头看向掌心罗盘。

背面星图金光暗淡，重新变回内敛沉静的暗金色。

可罗盘正中那枚磁针——在归墟一路全程瘫软死寂的磁针，此刻骤然活了过来。

它不再固守单一方位，剧烈高频震颤，像是被无形手指反复拨动。

一下，又一下。在两人的注视之下，磁针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缓缓转动，稳稳对准前方沉寂矗立的珊瑚神宫，对准那两扇雕刻蛟龙的巨型金属大门。

“罗盘引路……”林砚低声呢喃，恍若梦呓。她抬手扶稳眼镜，镜片倒映出神宫幽深宏伟的轮廓，“神宫深处有东西在呼唤它。说得更准确一点，它在呼唤你，陈九。”

陈九没有应声。

抬手抹去脸颊冰凉水珠，分不清是海水残留，还是凝胶消散留下的湿痕。

视线越过眼前凝滞幽暗的浅浅水域，牢牢落在亘古矗立的神宫大门上。

踏入这片水域的一瞬，他的灵觉便像溪流奔入汪洋，接住一股厚重到极致的古老气息。那不单是岁月沉淀，更是无数沉重过往长久积压、近乎凝成实物的存在感。

“它不是死物。”

良久，陈九缓缓开口，低沉嗓音在死寂水下空间清晰回荡。

他抬脚向前迈出一步，小腿划开静止海水，漾开一圈转瞬即逝的微弱涟漪。

随着这一步踏出，罗盘磁针震颤得愈发狂暴。

神宫厚重巨门深处，传来第一下震动。

无声无息，径直穿透骨骼，震颤灵魂。

好似沉睡万古的巨兽，在厚重的眼皮底下，轻轻转动了一下眼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