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愈发浓重,如一层灰纱罩住山谷入口,草叶在雾气中低垂,沾满冰凉的露水。风裹挟着铁锈般的腥气,从北岭方向汹涌而来。阿狰站在高岩上,紧紧裹着虎皮袄,左手下意识地按在驭兽铃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没动,眼睛盯着山道尽头那片黑影。
阿溟蹲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指尖捻起一撮灰白色粉末,在鼻尖轻嗅了一下。她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随即松开手。粉末随风飘散,无声无息地融进潮湿的空气里。
“毒医,这粉能撑多久?”她低声问。
岩下三丈处,一道青绿色身影正蹲在风道口的石缝间,十指翻飞,将一只空瓷瓶里的残末尽数抖落进凹槽中。那人抬了抬头,细密的小辫子垂在肩头,唇角勾起一点笑:“吸一口头晕,两口眼花,三口砍自己人都分不清。半个时辰内,他们只要踏进来,就别想站着走出去。”
她说完,轻轻拍了拍瓶子底,最后一缕淡粉色烟尘逸出,顺着地势缓缓爬向山道中央。
阿狰听见了,没回头,只小声重复了一遍:“半个时辰。”
“够了。”阿溟站起身,袖中双手悄然结印,又迅速散开,“风向稳,地形窄,他们只能列纵队推进。你盯住前头,我守后路。一旦有人冲破毒区,立刻动手。”
毒医仙子收起瓷瓶,慢条斯理地塞进腰间药囊,仰头看向高岩上的孩子:“小狰,怕吗?”
阿狰摇头。他望着远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我不怕他们打过来。我就怕……他们不来。”
话音落下不过片刻,山道那边传来脚步声。不是零散探路,而是整齐列阵的压进,靴底碾碎枯枝的声音连成一片,像钝刀刮骨。
火光先冒了出来。
一排赤红灯笼自林间浮现,照得雾气泛出血色。数十名玄霄派修士列队而行,披甲执刃,腰悬符令。最前方一人身披火红道袍,右臂焦黑如炭,滴落的岩浆烧穿落叶,在地上留下一个个冒着黑烟的小坑。
赤霄真人来了。
他脚步未停,目光扫过山谷入口,冷哼一声:“又是些雕虫小技。以为撒点迷烟就能挡住本真人?可笑!”
他右手一扬,掌心喷出一团黑焰,直扑前方雾气。火焰撞入毒粉弥漫的区域,非但没有驱散,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猛地一滞,继而竟开始扭曲、倒卷,反朝着他脸上扑来!
赤霄真人瞳孔一缩,急忙侧身避让,黑焰擦着脸颊掠过,燎焦了一缕红发。他怒极,左手掐诀,周身升起一层火罡,将身体护住。
“有毒!”他厉喝,“屏息前行!敢乱视者斩!敢妄动者杀!”
队伍中的修士纷纷闭气,以袖掩面,加快脚步冲入山谷。起初几人尚能稳住身形,可才走不到十步,便有人脚步踉跄,眼神发直。一人忽然暴起,抽出长剑朝身旁同门砍去。旁边人本能反击,两人瞬间扭打成团。
混乱像水波一样扩散。
第三个人刚拔出匕首,眼前却见五六个“敌人”围拢上来,惊叫着挥刀乱劈。第四人跪倒在地,抱着头嘶吼,说有蛇钻进了耳朵。第五人干脆脱了外袍,赤身裸体在泥地里打滚,嘴里念叨着“娘亲别走”。
惨叫、怒骂、哭嚎混作一团。
赤霄真人立于阵后,脸色铁青。他想强行镇压,可放眼望去,竟是自己人互相残杀,根本分不清谁敌谁友。一名亲信冲到他面前求救,话还没说完,就被身后同门一剑刺穿胸口,鲜血喷了他一脸。
“废物!一群废物!”他咆哮,右手猛然砸地,岩浆炸开,烧死两名纠缠的弟子。可这反倒激起更多恐慌,剩下的人更加疯狂,有的对空挥剑,有的抱头鼠窜,整个队伍彻底崩解。
阿狰趴在岩石边缘,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一个修士举剑砍向同伴,却被对方用盾牌撞飞,脑袋磕在石头上,当场不动了;另一个跌进沟里,挣扎着爬出来时,满脸是血,嘴里还咬着一块布料,不知是从谁身上撕下来的。原本威风凛凛的追兵,此刻就像疯狗一样自相撕咬,毫无章法。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不是战斗,不是对抗,而是一场由无形之物引发的溃败。
他转头看向岩下。毒医仙子坐在青石上,一手支着下巴,嘴角含笑,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戏。她甚至从药囊里摸出一颗蜜饯,慢慢剥开纸,放进嘴里,舌尖舔了舔唇边的糖霜。
“这批货成色不错。”她轻声说,语气像是在点评新酿的酒。
阿狰收回视线,喉咙动了动,终于忍不住,小声说:“毒娘亲……真厉害。”
这句话很轻,却被风送到了阿溟耳中。她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动作温柔却不容迟疑。
“记住今天看到的。”她的声音冷静,“不是所有仗都要靠拳头打。有时候,一根针、一撮粉、一阵风,比刀剑更管用。”
高岩之下,毒雾仍未散尽。残余的修士已不成队形,有的瘫坐在地干呕,有的蜷缩发抖,还有的抱着尸体痛哭,不知是悔恨还是中毒所致。赤霄真人独自立于尸堆之间,焦炭右臂不断滴落岩浆,脚下黑火蔓延,烧焦了大片草地。
他盯着山谷深处,眼神如刀。
“阿溟——!”他怒吼,声音震得树叶簌簌落下,“你以为这点毒就能拦住我?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
他甩袖转身,一脚踢开挡路的尸体,带着仅存的几名清醒属下快步退出山谷。背影消失在林道尽头时,地面焦痕一路延伸,像一条燃烧的伤疤。
风渐渐止了。
阿狰仍趴在那里,直到最后一点火光也看不见了,才慢慢坐起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望向毒医仙子的方向。
那一撮粉,没有光华,没有声响,甚至没人看见它如何起效。可它让一群凶神恶煞的修士变成了疯子、死人、逃兵。
他忽然觉得,变强不一定非要发出金光,也不一定非要喊出命令。
有些力量,是静的,是看不见的,是藏在瓶底最后一缕灰烬里的。
他轻轻摩挲着驭兽铃,铃身微凉。
阿溟站起身,扫了一眼战场残局,确认再无威胁,才拉起阿狰的手:“回去了。”
“嗯。”阿狰应了一声,跟着母亲从高岩跃下,落地时脚踝上的巫骨链轻响一声。
毒医仙子还在原地坐着,见他们走来,笑着扬了扬空瓶:“下次要加点致幻的,让他们自己把裤子脱了跳舞,更有意思。”
阿狰没笑,只是认真地说:“下次……能不能再准备多一点?”
毒医仙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惊起林中几只夜鸟。
三人沿着原路返回,身影渐隐于薄雾之中。山谷入口恢复寂静,唯有风吹过烧焦的树叶,沙沙作响。
而在山神庙方向的树影深处,一道破损的玄色战甲轮廓静静伫立,银白长发在月下泛着微光。那人望着他们归来的方向,良久未动,最终转身步入庙门,木门轻轻合上,发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