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合拢的闷响在庙内荡开一圈微尘，供案上的残烛跳了跳，灯花炸裂。苍夙站在门槛内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动作。他解下断刃龙渊剑，横放在供案前端，指尖顺着剑脊滑过，停在断裂处那道斜口上。
那里嵌着一颗乳白色的小小牙齿。
他闭了闭眼。方才山谷那一幕又浮上来——阿狰趴在高岩边缘，手紧攥着驭兽铃；阿溟蹲在身后，袖中指节结印无声；毒医仙子坐在青石上，慢条斯理剥开蜜饯纸。三人并肩而立，没等他出手，便已将赤霄真人逼退。
他本该松一口气的。
可胸腔里压着一块铁，沉得喘不过气。
他曾是山海榜第三，一剑出鞘百里无生。如今却只能躲在树影后，看妻儿以命设局、用智破敌。他握剑的手掌微微发颤，不是伤未愈，而是心在痛。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他们会挡在他前面。
不能再等了。
他盘膝坐下，双腿交叠，双手置于膝头，掌心向上。眉心微动，一缕银光自额间渗出，顺着鼻梁滑落，在右眼下方那道金色龙纹处轻轻一震。气息缓缓下沉，丹田如枯井，却开始一点一点引气归元。
庙外风穿林梢，月光洒在东侧石台，照出一道靛青身影。
阿溟靠在石柱边，左手按在发间龙鳞匕首上，右手掐着巫骨绳末端。七根不同颜色的细绳贴着她腕骨轻颤，像有生命般自行游走。她盯着庙门方向，呼吸放得极轻。片刻后，她双唇微启，吐出一个古老音节，声如落叶坠地。
嗡——
一道淡粉色光痕自她左眉骨蔓延至耳垂，巫纹亮起刹那，背后空气扭曲，半透明的九尾狐影缓缓浮现。它没有实体，通体由流动的光构成，九条尾巴在空中舒展，耳尖微抖，警觉地扫视四周林影。
狐影低空绕行，围绕山神庙一圈后悬停于屋顶上方，不动如守夜之灵。
阿溟靠着石柱慢慢滑坐到地面，背脊贴着冰冷石面。她知道这状态撑不了太久。每次催动巫血，封印都会反噬，肩胛骨下方传来针扎似的隐痛，但她没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目光始终落在庙门缝隙透出的那线烛光上。
里面的人正在向自己开战。
苍夙体内经脉干涸如荒原，八年来失忆流浪，龙魂沉寂，血脉之力被层层压制。他试图唤醒那股力量，可刚引动一丝灵流，胸口便猛地一窒，仿佛有锁链从内脏深处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咳出血。
他咬牙，额角渗出冷汗，手指死死扣住膝盖。
不行……还差得远。
就在这时，庙堂中央空气波动，一道半透明老者虚影浮现。麻布衣上星纹微闪，手中断裂山神杖轻点地面，发出一声只有心神能感知的轻响。
“你父当年也这般。”声音不高，却穿透静寂，“锁龙渊大战前夜，他独自坐在这供案前，整整一夜未语。我说他怕了，他只回我一句——‘我不是不怕死，是怕他们等不到天亮’。”
苍夙眼皮一跳。
虚空中光影闪动，巨龙腾空而起，金焰焚云，三派修士围攻而上，符火连天。那龙通体漆黑，唯有额心一点赤红如血，尾扫之下山崩地裂，爪裂之处江河倒灌。即便身负数十道锁龙链，依旧昂首不退，直至力竭坠地，最后一息仍在护住身后山门。
“龙不低头。”山神残魂低声说，“因身后有家国。”
苍夙喉咙发紧。
他想起阿狰出生那夜，雷雨倾盆，山神庙震动，婴儿啼哭划破长空。他抱着襁褓站在屋檐下，看着漫天雷霆不敢入内。那时他还不是战神，只是个失忆的流浪汉，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可当他听见那声哭，第一反应竟是将孩子护进怀里，转身面对风雨。
原来有些东西，从未真正消失。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经脉中的滞涩感，重新凝神。这一次，不再强求灵流贯通，而是顺其自然，让气息如溪水般缓缓流淌。他不再想着要变强，只想守住那一刻——守住阿狰趴在高岩上的背影，守住阿溟结印时的侧脸，守住他们三人还能站在一起的每一刻。
忽然，丹田深处传来一丝温热。
微弱，却真实存在。
像是冻土里埋了八年的种子，终于被春水浸透，轻轻颤了一下。
搏动。
一下，又一下。
祖龙印碎片在他血脉中苏醒，虽未完全激活，但已开始回应他的意志。那股跳动感顺着经脉向上攀爬，直抵心口，竟让他生出一种久违的踏实。
他还活着。
他还能战。
他不是一个人。
山神残魂看着他，虚影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随即，他拄着断杖后退一步，身影渐渐淡去，最终融入庙宇地基深处，再无声息。
庙外，阿溟察觉到什么，抬眼望向供案方向。
烛光依旧稳定燃烧，但空气中多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连九尾狐影的耳朵都微微竖起。她没动，只是将左手更紧地按在龙鳞匕首上，指腹摩挲着那片来自苍夙的旧物。
里面的人已经进入深层冥想，呼吸绵长均匀，周身温度缓慢升高。断剑横卧案头，剑柄内的乳牙泛起淡淡暖光，与他右眼下的龙纹遥相呼应。
这一夜最深的黑暗尚未过去，但庙内已不再寂静。
经脉中灵流开始循环，虽缓慢，却坚定前行。每一次心跳，都在叩击沉睡的龙魂。苍夙面容平静，唇角微扬，像是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阿溟靠在石台上，闭了会儿眼。再睁眼时，东方天际已有极淡的灰白渗出。她没起身，也没收起狐影，只是将下巴轻轻搁在膝盖上，望着那扇门。
她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
她也知道，从今往后，没人能再逼他们退到角落。
风停了，雾散了一角，露水从屋檐滴落，砸在石阶上，声音清晰可闻。
庙内，苍夙的气息越来越稳，祖龙印的搏动与他的心跳逐渐同步，如同战鼓初擂，低沉而有力。
门外，九尾狐影绕行不休，粉色巫纹在晨光将现未现之际，流转出一层薄光。
整座山谷还在沉睡，只有这座破庙，悄然苏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