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是被震动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头还靠在机器上。手里的盒子差点掉了，他赶紧抱紧。眼前的星图暗了，只剩一点光在动。
“你还没走？”他声音很哑。
诺亚站在前面，手指放在按钮上，没回头：“正要走。”
“为什么不叫我？”阿木站起来，腿有点麻，走了两步到他旁边，“我刚梦见我上飞船了，结果一睁眼还在睡觉。”
“你睡得挺好。”诺亚说，“还打呼噜。”
“胡说，我才没有。”阿木摸了摸嘴，怕有口水，“再说了，我是人，又不是机器，当然会累会睡。”
诺亚笑了下：“正灵族发了新任务，要开始新的观察。”
“哦？”阿木眼睛亮了，“是不是又有文明冒头了？”
“不是。”诺亚摇头，“是一些奇怪的信号，在暗物质边上，频率乱七八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可能是新的生命，也可能是杂音。”
“那还等什么？”阿木转身就往船那边走，“去看看啊！万一真是新的呢？说不定他们也需要一个像我这样的人喊一声开头。”
他刚走到门口，被一层光挡了回来。
“哎！”阿木揉胸口，“怎么不让进？我不是有资格吗？S级评估，档案都记着呢！”
“那是以前。”诺亚看着他，“现在你是没授权的人。按规定，不能参加正式任务。”
阿木愣住了，瞪大眼睛：“可我帮过忙啊！没有我那一声‘喵’，他们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个文明！你现在要去的地方，也许也需要一个不一样的声音，凭什么不要我？”
“我知道。”诺亚点头，“所以我申请了特批。”
“你什么时候申请的？”阿木问。
“刚才。”诺亚调出屏幕，上面有一行字：【监察者诺亚·永恒提交请求，随行人员：阿木·混沌，依据条例7.3-β，附证据：非功能性情感信号记录。】
“你就拿我的‘喵’当理由？”阿木笑了，“这也行？”
“它真的改变了系统。”诺亚说，“而且是你做的。这还不够吗？”
“他们会同意吗？”阿木搓着手，在原地转圈，“他们会不会觉得我是病毒？我没被格式化过，连代码都不标准。”
“你不是病毒。”诺亚看他，“你是最初的输入。”
两人安静了一下。
机器突然响了，画面展开，一个声音响起：
【正灵族回应：个体阿木·混沌曾在ζ-BL7420文明中展现不可复制的触发能力，具备观测价值。批准临时随行许可，编号T-9317，有效期至本次任务结束。】
一张半透明的卡片飘出来，停在阿木面前。上面有他的名字，还有一个小猫图案，一闪一闪。
“咦？”阿木伸出手指戳了戳图案，“这图案……怎么跟我盒子上的那么像？”他又戳了一下，盯着看。
“可能是系统自动匹配的。”诺亚接过卡片看了一眼，“他们承认你了。”
“真的？”阿木声音变高，“我能去了？我现在就能上船？”
“可以。”诺亚收起卡片，“但要按流程来。出发前要做校准，清理缓存，还要关掉同步——上次你录的笑话差点被当成干扰上报。”
“那次是意外！”阿木嘟囔，“我就想试试光点能不能笑，没想到他们真把录音写进日志了。”
“所以更要小心。”诺亚走到控制台前操作，“观察文明不是玩，一步错，可能影响整个链条。”
“知道啦。”阿木抱着盒子跳了两下，“但我不是证明过吗？有时候错也能变成对的开始？”
诺亚停下动作，回头看他：“你说得对。但我们得让这个‘错’是安全的。”
“当然。”阿木认真点头，“我要是乱来，以后谁还会信我。”
诺亚没说话，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校准开始了，机器发出低响，波纹一圈圈散开。诺亚看着数据流，确认每项都在正常范围。阿木蹲在边上，看着数字跳动，小声念：
“别卡住，别卡住……”
“你在怕什么？”诺亚问。
“怕他们反悔啊。”阿木抬头，“万一突然说不行了，我不是白高兴？”
“不会。”诺亚说，“正灵族决定了就不会改。他们的脑子比你还倔。”
“那你呢？”阿木忽然问，“你每次都一个人看着，不说话，不动手，就这样一直看着？”
诺亚停下，看他一眼：“这是我的工作。”
“可你其实也想管。”阿木指着那段保存的‘喵’信号，“你要是不想管，干嘛留着它？干嘛拿来当申请材料？你早就删了。”
诺亚沉默几秒才说：“留下不代表插手。”
“但至少说明你在乎。”阿木笑了，“你不是机器，你是会偏心的。”
诺亚没反驳，只叹了口气：“校准完成。准备登船。”
“哎！”阿木站起来，“等等！我还没说完！”
“说完了。”诺亚抬手关掉屏障，光消失了，“剩下的路上再说。”
阿木一愣，赶紧抱紧盒子追上去：“喂！你怎么这样！关键时候跑掉！”
两人走进通道。里面是淡蓝色的光，脚下像踩在流动的数据上。阿木东张西望，伸手碰墙上的光影，手指穿过去了。
“这东西怎么这么虚？就不能结实点？”
“这是信息路。”诺亚说，“不是实体。”
“哦。”阿木缩回手，“怪不得摸不到。不过还挺好看，像夏天河边的萤火虫。”
“你见过萤火虫？”诺亚看他。
“没见过。”阿木挠头，“但我梦到过。一群小亮点飘在水上，一闪一闪，好像在说话。”
诺亚眼神动了一下，没说话。
飞船在前方，像个拉长的水滴。门感应到他们靠近，慢慢打开。阿木第一个冲进去，左看右看，最后坐在副驾，拍拍扶手：“嘿，这位置挺舒服。”
“系好安全带。”诺亚坐进驾驶位，启动引擎。
“哦。”阿木手忙脚乱找扣子，“这怎么弄？你帮我看看——”
“左边拉出来，插进右边。”诺亚没抬头。
“哦哦。”阿木照做，咔哒一声，“好了！我们是不是马上起飞？”
“等导航定位。”诺亚调出星图，第一个信号点已经标出，很远，“三万光年，大概四小时十七分钟。”
“这么久？”阿木垮脸，“我还以为一下就到了。”
“没有一下。”诺亚说，“再快也要时间。”
“也是。”阿木靠回去，看着前方亮起的星光隧道，“不过……也不急。”
“不急？”诺亚看他一眼。
“你看啊。”阿木笑，“我们现在就是等别人发出第一声。那当然要等。急也没用。”
诺亚看他一眼，点头：“你说得对。”
引擎推力加大，飞船缓缓离开平台。后面的灯光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里。前面，星星铺满天空。
阿木看着窗外，忽然说：“你说……下一个文明，会不会也画个猫头当标志？”
“不知道。”诺亚看前方，“但只要有人愿意听，总会有一个声音先打破安静。”
“那我要是教他们唱童谣呢？”阿木坏笑，“来个二重唱？”
“如果你不怕被当成噪音。”诺亚淡淡说。
“我才不怕。”阿木哼了一声，“我名字已经在档案上了。阿木·混沌，第一个跨物种共情触发记录。”
“嗯。”诺亚操作面板，“系统进入巡航模式。接下来经过七个信号区，可能会收到一些杂音，不用管。”
“明白。”阿木坐直，“我保证不乱叫。”
诺亚看他一眼，没说话。
飞船继续往前，飞向更深的星空。
舱内安静，只有仪器偶尔响一下。
过了很久，阿木忽然开口：“喂。”
“嗯？”
“你说……我们这次去的地方，会不会也有个像我这样的人？”
诺亚停了几秒才说：“也许有。”
“那他现在，是不是也在等一个能听懂他声音的人？”
诺亚没马上回答。他看着前方，眼神变深。手指慢慢抬起，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轻轻一点。星图边缘，一个新的信号亮了起来，歪歪扭扭的，像一只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