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终于沉入山脊，老槐树的影子缩回根下，夜气开始从谷底往上爬。阿狰还坐在那处凹陷的树根上，手仍贴在胸口，祖龙印的温热尚未散去，但精神已有些发沉。他眨了眨眼，把眼皮撑开，银发沾着草屑和露干后的尘土，腰间的驭兽铃轻晃了一下，像是提醒他还醒着。
他没再打坐，而是慢慢站起身，脚踝上的巫骨链发出细响。他知道不能再坐了。昨夜练到天黑，百兽低语还在耳边回荡，可现在不是听风的时候，是动手的时候。
他沿着青藤台地往下走，脚步稳，但腿有点僵。走到山谷入口时，铁骨将军正蹲在一块千斤岩前，用粗手指丈量凹槽深度。他半身铁甲未卸，肩头旧伤的位置微微泛红，一见阿狰来了，咧嘴一笑：“小主子，累不？”
阿狰摇头，走到石边，伸手摸了摸岩石表面。石头冷硬，带着夜里的湿气。风从谷口斜吹进来，忽强忽弱，吹得他虎皮小袄鼓起来又塌下去。
“风不稳。”他说。
铁骨点头：“这石头得顺坡滚进槽里，风偏一点，就得歪。咱得等个空档。”
阿狰闭眼片刻。他不再像昨夜那样强行探入百兽心绪，而是轻轻展开感知——不是为了安抚，而是为了听风。他记得娘说过，风过林梢先动哪片叶，鸟起飞前先抖哪根羽，都是有迹可循的。他屏息，耳朵不动，心却顺着气流走。三丈外一棵歪松的枝条晃了两下，紧接着，风停了一瞬。
“就是现在！”他睁眼，抬手指向猛虎，“推！”
猛虎低吼一声，前爪扒地，肌肉绷起如铁索绞紧，猛然撞向巨石侧面。铁骨同时起身，肩抵石面，双足蹬地，整个人像一头撞山的牛。阿狰站在侧后，双手虚按，虽无力气，却紧盯轨迹。石头缓缓移动，压碎枯枝，碾过碎石，在风歇的间隙中滑入预定凹槽，轰然落定。
铁骨喘了口气，拍了拍石头：“成了第一道。”
阿狰没笑，只是点点头。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们接着搬第二块、第三块。每一块都比前一块更难推进，坡度变了，地面也松。铁骨教他怎么借力，怎么用肩顶、用腿撑，怎么让石头自己顺着势往下走。阿狰学得快，动作虽小，却总能在关键时刻喊出“慢”或“快”，让猛虎和铁骨配合无间。三块巨岩最终并列横在谷口，形成一道厚实屏障，只留中间窄道可通过，两侧则布满尖木桩与绊索基座。
太阳升到头顶时，防御第一层完工。铁骨抹了把汗，活动了下左肩，那里隐隐作痛，但他没说。阿狰抬头看了看崖顶，云雾缭绕，几处转折被遮住，看不清全貌。
“上面还有路能下来。”他说。
铁骨点头：“得有人上去看看。”
阿狰没答话，而是抬起手，轻轻晃了晃腰间的驭兽铃。铃声清脆，短促三响。片刻后，崖顶传来一声鹰啸，一道黑影自浓雾中俯冲而下，双翼展开几乎遮住半片天空。巨鹰落地时激起尘土，稳稳停在高崖平台上。
阿狰踩着铁骨搭成的人梯，爬上鹰背。巨鹰抖了抖羽毛，随即振翅升空。风扑在脸上，他眯起眼，俯瞰整个山谷。下方营地清晰可见，训练场、石门、书库屋顶一一排列。他目光扫过四周崖壁，发现两处缓坡被灌木掩盖，若有人攀爬，极易避开地面防线。
他拉了拉鹰颈羽毛，巨鹰立刻调头，在那两处盘旋三圈，随后长啸示警。下方铁骨仰头看着，掏出随身刻刀，在木板上迅速标记位置。
“东侧缺口补陷坑，西侧加绊索。”他低声念着，回头对猛虎道：“你先下去守着，我去取工具。”
巨鹰载着阿狰返回平台，他翻身落地，脚刚触地就奔向石垒区。最后一段墙还没合拢，中间缺一块镇门石，比之前的更厚重，嵌在坡道尽头，一时挪不动。
铁骨赶来时，正看见阿狰蹲在地上，手掌贴着泥土，低声说着什么。几只灰毛岩鼠从石缝钻出，小眼睛闪着光，听到指令后迅速绕到巨石底部，开始挖土松基。
“你还能叫它们？”铁骨愣了下。
“它们不怕我。”阿狰说，“只要我说清楚要做什么。”
岩鼠群很快在石底挖出浅坑，降低了抬升阻力。猛虎咆哮一声，前爪卡住石沿，全身肌肉暴起。铁骨深吸一口气，运起铁骨诀，皮肤泛出金属般的青灰光泽，双臂筋肉如铁链绞紧，一步踏前，肩抵巨石。
“起——！”
两人一虎合力，巨石缓缓离地，顺着坡道滑行数尺，轰然落入基座。震动传遍谷口，尘土飞扬。石墙终于合围，整道防线严丝合缝，仅留窄道供己方通行。
阿狰站在墙内侧，仰头望着新建的石垒。暮色渐浓，营地深处已有灯火亮起，一盏接一盏，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星点。他摸了摸驭兽铃，确认它还在腰间，银发被晚风吹乱，贴在额角。
铁骨站到他身边，左手扶着墙头，右肩微颤，旧伤在隐隐作痛，但他挺直了背。
“今晚能睡踏实了。”他说。
阿狰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看他，然后轻声道：“铁爹爹，我们回去吧。”
铁骨嗯了一声，转身迈步。阿狰跟在他侧后，脚步平稳。猛虎伏卧在石墙旁，双眼炯炯，守着入口。两人一虎沿主道往营地走去，影子被拉得很长，踩在碎石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