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进山谷,营地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阿溟走在最后,指尖掠过腰间第七根巫骨绳,那一点余温尚未散尽。她刚踏下密室前最后一级石阶,风就变了。
不是林间惯有的穿谷冷流,而是沉闷的、带着焦味的气浪,自北坡方向滚滚涌来。她脚步一顿,耳尖微动——远处传来第一声闷响,像是巨石滚落山崖,又像某种阵法被强行撕裂。
紧接着,地面轻颤。
阿狰几乎是同时从高岩上翻身坐起。他原本抱着膝盖打盹,驭兽铃挂在脚踝,此刻铃身发烫,震得他小腿一麻。他睁眼望向谷口,黑影攒动,火把连成一片移动的赤线,正从猎道两侧包抄而来。
“来了。”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却穿透夜风,直送至母亲耳中。
阿溟没应,只将虎皮袄的领口拉紧,右手已按在左腕七根骨绳末端。她抬头看向苍夙所在的破庙方向,那扇半塌的门框里,一道人影正缓缓走出。
苍夙披上破损玄甲,动作不快,但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微微凹陷。他握起断刃龙渊剑,剑柄嵌着的乳牙泛出淡淡光晕。他站在庙前石台上,银发被风掀起,右眼下金纹一闪即逝。
敌军前锋已踏入山谷外围。
最前排修士踩中埋有“梦缠丝”的区域,脚步刚一落地,双腿便猛然抽搐,面皮扭曲,扑倒在地。身后几人慌忙后退,可毒雾无形,呼吸之间已有数人倒下,口吐白沫,眼神涣散。
“区区凡毒也敢挡我通天之路!”一声暴喝炸开,赤霄真人腾空而起,立于浮台之上,红袍猎猎,焦炭右手一挥,掌心喷出黑焰,瞬间将毒雾焚尽。他目光扫过山谷,狞笑浮现,“活捉那小儿者,赏功法三卷,丹药十瓶!”
号令既出,玄霄派大军如潮水般压上。
苍夙抬步,迎了上去。
他没有奔跑,只是稳步前行,断剑拖地,划出刺耳声响。可随着距离拉近,周身气浪翻涌,脚下石板寸寸龟裂。前方符修结阵,九道火符连环点亮,凝聚成墙,烈焰冲天而起,欲将他焚于入口。
苍夙抬手,剑未举,龙吟先至。
那声音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震得山壁簌簌落石,百兽伏地,连敌方猎妖犬都哀鸣蜷缩。他一步踏出,剑锋横斩,破云惊雷之势硬生生劈开火墙,血路洞开,两名符修当场被斩飞,尸首分离。
火焰熄灭处,只剩一道焦黑裂痕,蜿蜒深入山谷腹地。
阿狰见状,立即跃起,驭兽铃轻响三声。林中顿时奔出数十头猛兽——巨猿抱起碗口粗的石块,攀上断崖投掷;狼群衔着碎砾跃上高坡,居高临下砸向敌方法修。一名正在掐诀布阵的术士脑门中石,当场昏死,手中灵符炸裂,反噬波及三人。
施法阵列瞬间被打乱。
阿溟则闪身至东侧藤林,左手掐诀,口中低语古咒。地面青藤疯长,如蛇疾扑,缠住十余名正欲突进的敌兵腰腿,藤蔓收紧,勒得他们面色涨紫,兵器脱手。其中一人拔刀砍藤,刀刃刚触藤身,整条手臂便迅速发黑,嘶吼未尽,已然倒地抽搐。
她不动声色,指尖再引,又一波藤蔓破土而出,直扑敌军侧翼。
战场两端受制,中央却被苍夙杀出一条血路。他持剑独行,步步推进,断刃虽残,却无一人能正面接其一招。有修士祭出锁链,刚飞至半空,便被他剑气震断;两名护法联手结印,还未完成,已被他一脚踹入沟壑。
赤霄真人悬浮半空,脸色铁青。他盯着苍夙,眼中怒火几乎化为实质。“八年前你坠崖失忆,今日竟还敢站在我面前?”他咆哮,“尊者有令,务必活擒那小儿!给我围上去,死活不论!”
话音未落,第二批修士已从两侧包抄,人数翻倍,手持重兵,阵型严密。苍夙喘息略重,肩伤渗血,但他仍稳稳立于血路尽头,断剑拄地,银发散乱,右眼金纹未褪,目光如刃,直指浮台上的赤霄真人。
阿狰站在高岩,不断摇动驭兽铃,指挥巨猿更换更大石块。一头老猿搬不动,他便亲自跳下,双手扶住岩石边缘,咬牙助力。虎皮袄沾满尘土,银发凌乱贴在额角,呼吸急促,却始终未停。
“再来!”他喊了一声,声音稚嫩却不容置疑。
巨猿怒吼,石块轰然砸落,正中敌军临时搭建的符台,阵眼崩裂,灵光尽散。
阿溟那边,藤蔓已被数名火修用短刃割断大半,但她早有准备,七根巫骨绳随风轻颤,每根末端都系着一枚微型符片。她指尖一勾,符片自燃,引动地下埋藏的引藤丝,刹那间,整片东坡如活物般扭动,无数细藤破土穿甲,钻入敌兵靴底,迅速缠绕膝关节,使其寸步难行。
一名敌将怒吼拔剑,刚迈出一步,脚下藤蔓猛然收紧,整个人被倒吊而起,悬在半空挣扎。
苍夙见状,深吸一口气,再度提剑向前。他不再孤身冲阵,而是缓缓推进,每一剑都精准斩断敌方关键节点——旗手倒下,号令中断;阵法师被石击晕,攻势停滞;前锋盾阵被藤蔓掀翻,后排陷入混乱。
三人各守一方,互为呼应,硬是在千军万马中撕开一道不可逾越的防线。
赤霄真人终于按捺不住,焦炭右手高高举起,五指张开,掌心凝聚出一团旋转黑焰。他俯视下方,声音森寒:“既然你们不肯退,那就——全都留下!”
他正要出手,忽听得后方一阵骚动。
“报——西北猎道发现陷阱群!三队全陷‘麻痹膏’中,动弹不得!”
“南岭哨点失联,最后信号是‘兽群来袭’!”
“东坡补给箱被毁,迷幻散泄露,己方六人中毒自残!”
传讯弟子接连跌入阵中,跪地禀报。赤霄真人脸色阴晴不定,最终狠狠一掌拍在浮台边缘,怒吼:“给我压上去!用人命填也要踏平这山谷!”
命令下达,敌军再次推进。
阿狰握紧驭兽铃,额头渗汗,声音却愈发清晰:“左边断崖,再砸一轮!”
巨猿应声而动,抱起更大石块攀上崖顶。
阿溟双手维持施法姿态,七根骨绳微微发烫,青藤再度疯长。
苍夙立于血路尽头,断剑斜指地面,胸膛起伏,银发遮不住右眼金纹的微光,目光死死锁定半空中的赤霄真人。
风卷起沙尘,吹过战场中央。
三方皆未退。
战斗仍在继续。
下一波攻势,已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