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柱砸下来的时候，天像是被烧穿了个窟窿。
苍夙只来得及拧身侧避，断剑插进地面借力一扭，整个人几乎贴着地皮滑出去半尺。火柱擦着左肩轰下，护甲当场熔化，皮肉发出“滋”的一声响，黑烟腾起，血还没流出来就被高温蒸干。他靠着剑撑住没倒，膝盖压进焦土里，银发末端卷曲发焦，右眼下的金纹忽明忽暗，像快耗尽的灯芯。
结界内，阿狰还在撞。一下，又一下，额头都磕红了，声音哑得不成调：“爹——！”
可没人能听见。
风停了，鸟不叫了，连火燃烧的声音都被压成闷响。整个山谷只剩那根火柱落地后的嗡鸣，在耳膜里来回刮。
就在这一瞬，林子边上一道靛青色身影猛地冲出。脚尖在断石上一点，跃起三丈高，衣角被热浪卷着翻飞，腰间七根巫骨绳哗啦作响。阿溟双掌朝前推出，嘴里只吐出一个字：
“退。”
话音落，火生。
淡粉色火焰从她掌心喷涌而出，不像是寻常灵火那样乱窜，反倒像活物一般，一簇簇拉长、摇曳，形如狐尾摆动，带着某种古老节奏迎向那尚未散尽的火柱残炎。
两股火撞上的刹那，并没有炸开，也没融合。
反而像是水滴进了滚油锅——表面平静，底下疯狂翻腾。空气扭曲出一圈圈波纹，中间形成个拳头大小的漩涡，颜色不断变幻，红粉交织，越胀越大。
阿溟咬牙撑着，指尖发烫，掌心火苗跳得厉害，像是要反噬回来。她没收手，反而往前再送一分。
下一秒。
轰——！
爆炸声撕开死寂，气浪呈环形猛地炸开，离得近的几棵大树直接被连根拔起，横着甩出去老远。碎石崩飞，砸在岩壁上叮当乱响，地面硬生生被犁出寸深沟壑，尘土混着火星漫天扬起。
浮台上，赤霄真人正抬手准备再引法诀，突然感觉脚下一阵剧烈晃动。符文阵“噼啪”闪了几下，熄了。他身形不稳，踉跄后退，一步、两步……接连倒退七步才勉强站定，焦炭右手猛地按在地上，指节发白。
他抬头。
视线穿过烟尘，落在那个站在火光里的女人身上。
她还举着双手，掌心火焰未熄，呼吸有些急，胸口起伏明显，但站得笔直。左眉骨到耳垂那道淡粉色巫纹正微微发亮，发间别着的龙鳞匕首在热风中轻轻颤动。
赤霄瞳孔一缩。
不是因为伤势——他没受伤，只是被震得气血翻腾。
而是因为他认出来了。
那火……不是普通异火。
那是九尾狐族才有的本命狐火，带血脉压制的那种。而且纯度极高，绝不是后天修炼出来的。
他盯着阿溟，眼神变了。不再是看一个普通的猎户妇人，而是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你……”他喉咙滚动了一下，没把话说完。
但他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
苍夙也就罢了，当年败在他手里，是因一时大意。可这女人是谁？一个躲在山村里养孩子的村妇，竟能放出这种级别的火？
他右手滴落的黑岩浆落在地上，烧出一个个小坑。他没去管，只死死盯着阿溟，眼里戾气越来越重。
阿溟没看他。
她落地后就立刻转向苍夙那边，快步走过去。脚步有点虚，刚才那一击耗了不少力气，但她不能停。
走到苍夙身边时，他正半跪在地，头低着，血顺着肩膀往下淌，滴在焦土上“嗤嗤”冒烟。她蹲下，一手扶住他胳膊，另一只手贴上他后背，掌心余温尚存的狐火缓缓渗入，帮他压住体内紊乱的龙气。
“还能站起来吗？”她声音不大，有点哑，但很稳。
苍夙咳了一声，抬起脸，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长，像是要把这几年的沉默都补回来。然后他点了点头，手指扣紧断剑，借力慢慢往上撑。
阿溟没再多问，直接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用力架起他。两人并肩站着，面对浮台方向。
赤霄真人还在那儿。
他没走，也没再出手。站在浮台边缘，道袍一角烧焦卷起，拂尘握得极紧。他盯着他们俩，尤其是阿溟，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刚才那一撞，不只是物理冲击。
那是能量层面的对抗。
他的三昧真火，号称焚金熔铁，曾烧死过三个山海榜前五十的修士。结果今天，被一个不出名的女人用一种没见过的火硬生生炸开了。
更让他忌惮的是，那火里有股气息——古老、野性、带着山林深处最原始的压迫感。不是靠修为堆出来的，是血脉里自带的。
这种火，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代。
除非……
他眯起眼，脑子里闪过某个传说。
但他没时间细想。
下方，那对夫妻已经站稳了。虽然一个肩头焦黑，一个呼吸沉重，但他们没退。
阿溟站左边，掌心火苗仍未熄灭，随时能再甩出去一记。苍夙站在右边，断剑拄地，银发沾着灰，右眼金纹虽暗，却仍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劲儿。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谁也没看谁，但站姿却默契得像一个人。
赤霄真人终于动了。
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再次凝聚火元。
空气中温度再度攀升。
可这一次，他没再轻敌。指尖跳动的不再是纯粹黑焰，而是掺了一丝血色，隐隐有锁链虚影缠绕其上——那是他压箱底的手段，以自身精血为引的“血炼火诀”。
他低声道：“倒是小瞧你们了。”
话音未落，脚下符文阵重新亮起。
浮台微微震颤，开始上升半尺。
阿溟察觉到异样，侧头对苍夙说：“他要拼命。”
苍夙点头，嗓音沙哑：“我知道。”
“你撑得住？”
“还死不了。”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只是把左手悄悄往后移了寸许，指尖轻轻碰了下他腰间的断刃。那是他们之间的小动作，旁人看不懂，但他们明白——她在说：我在这儿。
苍夙也动了动手指，算回应。
上面，赤霄真人双掌合十，火球在掌心急速旋转，颜色由赤转暗，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紫黑的幽焰。周围空气开始扭曲，树叶还未靠近就被吸过去瞬间化为灰烬。
阿溟深吸一口气，掌心狐火再次涨大。
她知道，下一招会更狠。
但她不怕。
她等这一天很久了。
从十六岁在山涧捡回那个满身是血的男人开始，从十九岁独自生下阿狰开始，从全村举火把围庙喊“妖童”那天开始——
她就一直在等一个机会，告诉这个世界，她不是好惹的。
现在，机会来了。
她往前踏出一步，站到苍夙身前半步。
这个位置，不多不少，刚好把他挡在身后一点点。
赤霄真人看见了，冷笑一声：“找死？”
阿溟没理他。
她只是盯着那团越转越快的幽焰，低声说：“再来。”
话音落下，三人静立原地，火光映着脸，谁都没动。
山谷里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未熄的焦木冒着的青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