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莉把车停进地下车库。电梯往上走，她看着楼层数字跳：23、24、25。门一开，走廊的灯亮了。保洁阿姨推着拖把桶从拐角出来，朝她点头。她也点点头，没说话。高跟鞋踩在防滑垫上，发出闷响。
办公室还亮着灯。她记得自己走的时候关了。她把手包带子滑到手肘，拿出工牌刷开门禁。灯是感应的，一亮，白板上的“谢谢你们”还在。那是上周项目庆功会写的。字有点糊，可能是笔没盖帽。
她把包放在桌上，转身去按饮水机。等水烧开的时候拉开抽屉找创可贴。昨天贴荧光贴纸时划了一道小口子，今天忘了换。翻到第三层才找到，连盒子一起拿出来。撕开一片贴上。水开了，她接了半杯，吹了两下，坐下。
电脑解锁，屏幕跳出未读邮件。新项目邀请函在收件箱最上面。发件人是客户总监，标题写着【青禾自然课堂全案策划·主负责人意向征询】。她点开附件。PDF第一页就是项目周期表：八周倒计时，第一阶段需求调研四十八小时内启动。
她放下水杯，新建文档，打文件名：《项目适配度自评表》。光标闪着，她拿过记号笔，在便签纸上写三项：语言能力、抗压周期、团队管理经验。
英语口语那一栏，她先打：“B级（可读写，难即兴）”。手停住，删掉，改成“C+”，又觉得太低，改回“B-”。最后加括号写：“曾因电话会议表达不清被客户邮件投诉”。
她拉开第二个抽屉，打开手机相册。大学英语六级证书照片还在，背景是教学楼台阶，她穿学士服，笑得不自然。点返回，退出相册，关页面。
第二项是“连续加班承受力”。她直接填“良好”，后面补充：“近半年通宵4次，最长连续工作38小时”。这个数她记得清楚。上个月赶双十一 campaign，最后一天服务器崩了，她在会议室沙发上睡了两个钟头，醒来继续改方案。
第三项卡住了。她带过实习生，但只是教唐果怎么报销，顺手帮她改过简历。真要说独立带队，没有。她在“有限”后面打了三个点，再用红笔写“短板”。
她低头看见桌上的黄色便利贴，“今日事今日毕”六个字边角翘起。她盯着看了十秒，用笔尖把边缘压平，把整张贴纸转了个方向，正对着自己。
手机震了一下。行政部群发通知：本周五前提交季度人力调配方案，逾期不候。她点进去看一眼，李雯的名字在上面，申请调两名骨干设计师去品牌升级案。审批状态：待确认。
她合上笔记本，起身往外走。人事办在另一栋楼，但她知道中间有个打印区常放内部资料。路过时看见打印机吐出半张纸。她低头一看，是会议纪要复印件，标题写着“重点客户资源优先分配原则”。
她没捡，也没拍照，只记住那句话。回到工位，翻开手账本，撕下一张空白纸。左手按纸，右手画双栏表格。左边写“接项目收益”，右边写“现有任务风险”。
左边很快写完：晋升机会、奖金预期、履历加分。右边慢一些。她一笔笔写：“当前广告 campaign 正在投放期”“原团队只剩一人能机动”“跨部门协作接口没定”。写到最后一条时停住，想了想，加上：“若失败，影响年度绩效评级”。
她用铅笔圈住右边三行。没画叉，也没打勾。只是轻轻绕一圈。
她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空调风吹得脖子凉，她拉了下西装领子。窗外天黑了，对面楼还有几盏灯亮着。她看其中一扇窗，不知道是谁还没走。
主管消息弹出来：“新项目 brief 明早九点发你，考虑得怎么样？”
她没回。锁屏，拔充电线，收拾包。出门前关灯，白板上的字消失在黑暗里。
便利店离公司十分钟走路。她没打车，也没骑车，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路灯一段亮一段灭。走到第五个暗处时，脚下一滑，差点踩进井盖松的坑里。她站稳，喘口气，继续走。
店里灯光很亮。她走到关东煮柜前，夹了萝卜、海带结、鱼豆腐，扫码付款。手机响了，她没拿餐盒，盯着屏幕看。店员擦玻璃，抬头问：“小姐？您的单好了。”
她回神，接过塑料袋。热气烫手。走出门风变大，她把袋子换到左手，右手掏手机。
备忘录打开，输入框跳出来。她打：“我能胜任吗”。五个字在那儿，像块石头。删掉。重打：“需要哪些支持？” 觉得像在求人，又删。
最后清空，只存了个空白笔记。没写名字，系统显示“无标题”。
路上人少了。她走得直，肩膀没塌，但呼吸比平时重。快到楼下时抬头，看见自家窗户亮着灯。她没停，也没加快，照常走。
钥匙插进单元门，转两圈。里面电梯响，有人下来。她侧身站墙边等。
电梯门开，一对夫妻带孩子走出来，孩子手里拿着发光气球。他们点头，她也点头。小孩蹦跳着经过，气球晃出蓝光。
她走进去，按楼层。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眼镜反光，看不清眼睛。右手拎关东煮，左手握手机。屏幕黑着。
电梯停下，门开。她走出去，脚步踩在地毯上，没声音。
走廊灯亮了。她走到门前，摸出钥匙。塑料袋放地上，腾出手开门。玄关灯自动亮，浅黄色。
她弯腰换拖鞋，顺手把关东煮放进冰箱。外套挂好，围巾搭椅背。走到卧室脱袜子，右脚踝的樱花纹身露了一下，马上被裤脚盖住。
坐上床，拿起手机。备忘录还是空白页。她点进去，没打字，退出，锁屏。
躺下时枕头有点硬，她翻身。窗帘没拉严，路灯照进来一道缝，横在墙上。她看着那道光，不动。
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朝下。
楼下安静，偶尔有车经过。楼上谁家关了电视，声音突然没了。她听着，眼皮慢慢沉，又猛地睁一下。
没睡着。
她坐起来，开床头灯。光线不大，刚好照到书桌。她看着那张手账纸，没动。
灯没关，她又躺回去。
窗外，一片云飘过来，挡住了月亮。
